哏政部

  您看我像干什么的?

乙 这还用看,你像说相声的。

 这是怎么说话哪!就凭我往这儿一站,风度潇洒,谈吐文雅,怎么能像说相声的呢?

乙 噢,你不像?

 不像。

乙 干吗像不像啊,你就是说相声的。

 我不是说相声的,我是研究“哏学”的。

乙 哦,研究“哏学”——还是说相声啊!

 说相声跟说相声不一样,我说相声就是为了研究哏学,可称众所公认,有口皆碑,众望所归呀。

乙 这位是说胖就喘。

 这可不是“老王卖瓜,自卖自夸”,观众送给我的那些幛子上边都有哇。

乙 都是什么词儿啊?

 “淳于再生”。

乙 哦,把你比做春秋战国的淳于髡了!

 淳于髡是齐威王的乐人,滑稽巧辩,机智过人,以说笑话奉劝咸王罢长夜之饮,那是我们哏学的老祖先。

乙 是啊。还有什么?

 “当代优孟”。

乙 那是楚庄王的乐人,常借着说笑讽刺楚庄王。

 对,楚庄王有一匹心爱的马死了,庄王要以上大夫的礼节埋葬。

乙 这马也太尊贵了!

 文武官员还没人敢劝他。优孟敢说话。

乙 就那么直说?

 不行。优孟上殿仰天大哭。

乙 哭什么?

 庄王一问他哭什么?他说:“我心疼您那匹马!”庄王一听可高兴了。

乙 对他的心思。

 “您心疼马,我也心疼马,这马您平时都舍不得骑,就那么好吃好喝地养膘儿,您知道它怎么死的吗?”

乙 病死的?

 “没病——肥死的!”

乙 光吃不干活儿嘛!

 “听说您要用上大夫之礼葬马,那可太——”

乙 太高了!

 “太低了!”

乙 低?

 是啊!优孟一提这事,楚庄王脸就耷拉下来了,可一听他说用上大夫的礼节还低,脸儿又圆了!

乙 他这脸变得快。

 “那么依你说用什么礼节好呢?”

乙 优孟怎么说的?

 “可用人君之礼!”

乙 什么意思?

 “那个讲究劲儿就跟你死了一样!”

乙 往哪儿指?

 这是指庄王哪!

乙 这话有劲!

 庄王倒胡涂啦:“你为什么要用人君之礼葬马呢?”

乙 为什么要用人君之礼葬马?

 优孟回答得好:“为使天下得知大王贱人贵马也!”

乙 一针见血!

 庄王一想:要落这么个结果太失民心了,为一匹马犯得上吗?“爱卿,你说应该怎么葬马啊?”“仍以六畜礼葬之”,“好!”庄王马上收回前命,“勿今天下闻也!”

乙 对!这事就别往外说了!

 你看,是不是讽刺?

乙 我还听说有名的是“优孟衣冠”。

 你知道什么是优孟衣冠?

乙 就是优孟假扮楚国丞相孙叔敖。

 他为什么假扮孙叔敖?

乙 这我说不好。

 孙叔敖做了一辈子清官,他死了以后,家里穷得吃不上,穿不上。优孟假扮亡人,穿着孙叔敖的衣服,学着孙叔敖的言谈举止,庄王一看就吓坏了:“老丞相怎么又活了!”细一瞧,敢情是优孟。庄王说:“你有这份才能,干脆做官吧!”优孟说:“我可不做官,孙叔敖做了一辈子清官,死了以后,后代没人管。”这句话打动了楚庄玉:“以后要想着点儿老丞相的家眷——按月发一半儿俸禄。”

乙 好,说笑话也能办大事。

 要不怎么我爱研究“哏学”呢?

乙 还有什么幛子哪?

 那可多了:“曼倩遗风”。

乙 就是汉朝的东方朔。

 还有:“幽默大师”、“滑稽大家”、“笑林大全”、“诙谐大将”、“风趣大王”、“妙手回春”……

乙 “华陀复生”。这又到药房坐堂先生那儿了!

 说真格的,我研究哏学起过作用。

乙 起过什么作用?

 想当初我当过一任哏政部长。

乙 什么叫“根儿正不长”啊?

 就是哏政部的部长。

乙 当部长?做官啦!你不是研究哏学吗?

 别提啦!我靠说相声出了点儿名,挣了点儿钱,不少官僚、政客都跟我套近乎,有人就劝我说相声挣的钱买个官儿做。

乙 捐班儿啊!谁给你活动的哪?

 那时候就是无官不贪赃,无吏不受贿。当时国会有个内务长,姓关,叫泛指。

乙 关泛指——官贩子啊!

 这个人手眼通天,钻营有术,他想借我的名望,给我安个官衔儿,他们好领一大笔钱,安插一批人。所以在国会总长面前保荐我当哏政部部长,特为立了一份公事。

乙 什么公事,您给念念。

 这词儿老点儿,要听,您得精神集中。

乙 干吗要精神集中?

 精神集中注意听。我念得慢点儿,有不明白的地方您就问。

乙 好。

 “立哏政部公事:为呈请教育部应分设哏政部及进员任命事:我国自古圣先贤倡导教育,陶铸群伦,后有诸子百家,争说立论,贯串至今,我国文风世代相传,既深且久。近欧风东来,我国国风日渐下降,科学不振,不振者——”

乙 什么原因呢?

 “实因哏学未见发达也。”

乙 是啊?

 “敝人——”

乙 就是官贩子。

 “有鉴于斯,故请教育部应即分设哏政部,为国为民,恳请批准。但该部部长——职亦应郑重遴选干员就任,以专责成。今有久负盛誉相声专家、哏学权威×××,此人学识宏深,见闻渊博,口齿伶便,五官端正,眉清目秀——”

乙 这还清秀哪!

 “奋发有为,必能胜任,足以挽回我国文化不古,振奋精神,整顿风俗,辅助教育。办理哏政,提倡哏学,广见哏心,发扬哏志,务取哏效,大展哏图,真乃全国大哏,天下满哏也!”

乙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?

 你听着乱哪,国会总长批准了!

乙 批准成立哏政部了!

 对!还批准由我担任部长。“命令!”

乙 您下达了命令啊?

 当时国会下达了命令:“总长令十号。特命×××为哏政部长。此令!年、月、日。”

乙  那你就上任的!

 不行,干不了!

乙 怎么呢?

 官贩子这是拿我当幌子,他为了升官发财,连搂带捞,我一没带耙子,二没带笊篱,我何必给他当傀儡呢!

乙 那就不干!

 不干?国会总长都批准了,我能抗得住吗?

乙 那怎么办好呢?

 写一份辞呈,婉言谢绝。

乙 怎么写的?

 “国会总长台鉴:昨接电令,任余为哏政部长之职,以余之愚拙,蒙邀任命,本应感激奋发,从令听命。然此席任重事繁,非雄才大略,学识宏深,口若悬河,心毒手狠者……”

乙 什么“心毒手狠”?

 心毒——心足,手狠——手稳。“非雄才大略,学识宏深,口若悬河,心足手稳者不能胜任。某乃一愚人,焉敢当此重任?且近来旧疾复发,病魔缠身,整天浑身脑袋疼……”

乙 这叫什么话?

 “病躯衰殆,已失当年之锐气,策驽骀以力峻坡……”

乙 就是病马爬高坡。

 “必有翻车之祸。言出至诚,毫无假意,唯望收回成命,另选贤能,恳请批准,恭祝台安。”

乙 真辞了!

 这一来官贩子不干了。他跟国会报了一百个编制,这能往里塞多少亲戚朋友啊!哏政部只要一成立,他每月少说也得多进个三万两万的。

乙 他这油水大了!

 所以啊,他还是一个劲儿地鼓动我上台。没几天,二号命令又下来了。

乙 跟得真紧哪!

 “命令!为分设哏政部事,前曾命令任×××为部长,不料该员竟以疾病为因,拒不受任,有负国会殷切期望,顿使官家缺一栋梁。尚望念我政府建部之仁心,遴员之不易,通情达理,速速就任,以免贻误时机。此令!”

乙 这回看你怎么办?

 不理他,可是没过几天……

乙 怎么啦?

 不好意思说。

乙 还害臊呢。

 忽然……(与乙耳语)

乙 (推)你嘀咕什么啊!

 忽然有一位“窈窕淑女”给我来了一封信。

乙 有这事!写的什么哪?

 我拆开信一看,字迹清秀,文笔精深。

乙 你把这信念念。

 “×××先生哏下:”

乙 不是阁下吗?

 我是哏学家啊!

乙 那就“哏下”吧!

 “××先生哏下,久慕音容,渴念殊甚,惜无良缘相会,只得不揣冒昧,致函相求。”

乙 什么事呢?

 “前见国会委任君为哏政部长,妾正为哏下庆幸……”

乙 “妾”是谁?

 说她自己。这是《聊斋志异》里的词儿。

乙 您往下听吧,这封信热闹啦!

 “以君之才定可为我国教育事业创立光明之新纪录,妾正拟清君代谋一席之地,……”

乙 她也往哏政部里挤呀!

 “不料君竟婉辞,未免有负众望,更悖于妾心。当此世风不古,国运坎坷之际,唯望君出山就任,挽回颓势。将倾大厦,唯赖君一木之支,雾海夜航,唯赖君乘风破浪。如蒙允诺,妾不借花容月貌,豆蔻年华,情愿倒赔妆奁,以身相许。”

乙 要嫁给你啊,这可是美人计。

 “妾愿权充哏妇,助于哏侧,同理哏政,同进哏餐。”

乙 就说一块儿吃饭得了。

 “故请哏下为国家计,为人民计,为教育前途计,为哏学发展计,为妾终身计,速速就任,则喜甚,幸甚,盼甚,哏甚!”

乙 嘿!

 “如不应允,则怒甚,怨甚,恨甚,痛甚!”

乙 又哭啦!下款写的什么名字?

 “小翠儿”。

乙 真是个女狐狸。

 根本不是女的。

乙 那么是谁呢?

 官贩子的内弟!

乙 小舅子!他为什么装女人呢?

 这是官贩子给出的主意。

乙 嗯,那年月就是阴阳颠倒。

 官贩子一看我又没理这茬儿,一着急,给我下了最后通牒:“哏政部已筹备就绪,×××如不到任,一切严重后果由你负全部责任!”

乙 还让你包赔损失!

 对。

乙 这回看你怎么办?

 有办法,宣布就职。

乙 啊?还是做官了。

 反正是挂名,先去看看,多了解点儿官场黑幕,我好编相声讽刺他们。

乙 那“就职通告”怎么写的?

 “国会总长、各部部长、各省省长、各省督军、各军军长、各机关、各团体、各学校、各公议会、各报馆钧鉴:经国会总长命令任余为哏政部长,余本朽木难雕,蒙托以重任,自虞不胜,盛情难却,暂且勉力而为。如有疏失,尚望时赐教言,协力相助,以期哏学能真正发挥哏学之作用,是为哏盼。××哏人哏语哏敬哏拜。”

乙 真够哏的。

 转天晚上,国会总长举行盛大宴会,军、政、商、学各界首脑人物济济一堂。官贩子穿着官服,迈着官步,撇着官腔,说着官话。

乙 还真有点儿官气。

 “大小官员们!志士同仁们!各部长、省长、军长、厅长、处长们!招待晚会现在开始!本人祝贺成立哏政部,祝贺大家官星高照,官运亨通,官官相惠……”

乙 嗐!

 “不!官官相馈……”

乙 互相送礼啊!

 “不!官官相卫……”

乙 连环保啊!

 “官……官官……”

乙 纯粹是官迷心窍!

 “现在,由新任哏政部长×××发表就职演说。”

乙 让你讲。

 说就说吧!

乙 你说了些什么?

 我在这儿学一下,那天怎么说今天就怎么说。

乙 好。

 (咳嗽)

乙 毛病还不少。

 ……准备笔记本。

乙 干吗?

 记下来,这是珍贵的资料。

乙 我得先听听,有保留价值再记。

 行。那天我还是联系哏学讲的,从滑稽开的头。“滑稽”二字,正读骨稽。滑稽列传,见于《史记》,淳于再生,为民献计。当代优孟,警世寓意。曼倩遗风,严肃法纪。发扬哏学,提倡哏艺。说学逗唱,四门口技。听我相声,大有利益。振奋精神,舒畅脑力。哈哈一笑,开胸顺气……”

乙 这都挨不上啦!

 所以啊。总长一听,点头示意,拿起毛笔,立即批谕:“从即日起,取消前议,后会有期,马上回去!”

乙 哎哟,你这部长完啦!

 完就完,我根本就没打算干!

乙 那哏政部撤消了?

 撤消?他们哪儿拿钱去?把我撤了,哏政部照旧成立。

乙 谁当部长啊?

 官贩子早安排好了!

乙 谁?

 小翠儿。

乙 噢,是他小舅子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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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雨归舟

风雨归舟

(单口相声)
在过去,旧社会的大财主家都有钱。他那钱来得特别容易。为什么哪?“钱赚钱不费难”嘛。嗳,您别看来得容易,去得也马虎。

有这么一档子事。民国初年,在北京西城有个大财主,此人姓花,名字叫源泉,花源泉。叫别了呢,就是“花冤钱”,人称花二爷。他家里趁钱,可对穷人他是一个子儿也不花!天生的倒霉鬼。专爱花冤枉钱!

什么钱他花呀?在民国三年的时侯,他花两千块钱买了四个蝈蝈葫芦儿——那时侯一袋面粉才一块八——当玩意儿,这钱他花。要不怎么叫花冤钱哪!穷人是一文钱也沾不着他的,谁要是画个圈儿骗他,那行;不然哪,没用。

那时侯北京有个著名的骗子,叫智多星,略施小计,骗了他五万块钱。智多星在东城租了一处大宅子,屋里头的古董玩器、家具摆设全是花钱租的;家里的太太、小姐、厨子、丫鬟、用人,全是花钱雇的!设好骗局,专等花冤钱抻头儿!这智多星转着弯儿托人跟花二爷接近,交朋友。今儿请吃饭,明儿请听戏,没多少日子俩人还真交了个来往不断。

有这么一天,下大雨,花二爷正在家里坐着哪。这智多星登门恭请,坐着汽车——其实也是租来的——接花二爷上他们家吃饭去。“二爷,请到我家吃个便饭吧!”

“吃饭?好,好,马上去。”

去了,到客厅这么一看屋里的摆设,墙上的字画,心说:嚄!比我还阔,比我家讲究多啦!他哪儿知道,都是花钱租来的!谈话之间,智多星说:“二爷,我们祖上多少辈都是喜好古玩字画,听说您也有这个嗜好,难得,难得。我家祖传有一张古画,今天特地请您给鉴别鉴别。”

“祖传古画,哎呀,那太好啦,今日有此眼福,我得好好瞻仰瞻仰。”——花冤钱这就上钩儿了!

智多星到里头屋拿出一张画来。打开一看,是什么画呀?《风雨归舟》。背景是山,前面有河,河里有小船,有一座木桥,在桥当中间有一个小孩,这小孩打着雨伞。画上露出来狂风暴雨的意思。这个小孩哪,打着伞过桥,好像风挺大,很吃力似的。花二爷看完了画连声称“好”。智多星一瞧有门儿,忙说:“画固然是好画,就是不知道出在哪朝,何人所作?”

刚看到这儿,老妈子进来了:“嗯,大爷,酒饭齐备。”“好,上桌吧!”就把这轴画卷起来,随手放到条案上了。八仙桌往前搭,各自就座。厨子、老妈,碗来盘往,撤酒上茶,这顿饭足吃了俩多钟头。等吃完饭哪,外头雨也停了。智多星又接过饭前的话碴儿:“二爷,刚才这画您看着怎么样啊?”“好,就是没看出哪朝的。”

“您再看看。”

顺手把画拿过来展开,又这么一看,还是看不出朝代。画是够老的,纸都黄啦。桥下草丛边上署着作者落款:何明三。嗯,再往上一看,这花二爷纳闷儿了,自己问自己:“不对呀,吃饭之前我瞧那小孩是打着雨伞过桥的,怎么现在把雨伞夹起来啦?”他倒吸凉气,一个劲地挠后脑勺儿!

“要不怎么说是祖传至宝哪。开始您看的时侯是打着伞,对呀,那不是外面正下雨嘛;现在外头雨住了,伞哪,也收起来了。传家至宝得有点儿蹊跷的地方。只要外头一下雨,您再看画,这伞就打起来啦;雨一住,那伞就夹起来了。”(向观众)您说有这个事吗?

这花二爷一听,信啦!哎呀,这可是件宝贝。因为什么?他有这个爱好哇。花二爷心头一动,想把这张画买下来,又不便直说,回去以后托了好几位朋友,说什么也要买这张画。智多星还死活不卖。花二爷直托人情,又请客吃饭,智多星才勉强点头,要价十万块钱。花二爷又舍不得了,嫌价码太高,中间经人再三说合,最后商定五万块把这张画买妥了。

买画的时侯是晴天哪,没下雨,这小孩的伞当然是夹着的。回来挺高兴,看了一阵儿,马上写请帖,请亲戚朋友吃饭,庆贺得到这张古画。他这请帖写得特别:多咱的日子没准儿!什么时侯请客?哪天下雨,哪天来。干吗呀?就为下雨的时侯好看这张画。结果,有一天下了瓢泼大雨,亲友都来了。花二爷满面喜气:“诸位,诸位,我买了一张古画,人家的祖传至宝,他忍痛割爱让给我了。我先告诉你们啊,我买回这张画来的时侯,桥上小孩的伞是夹着的,可外头一下雨,小孩这伞哪就打起来;要是天晴了哪,这伞就夹起来。诸位看看,现在外头下雨,小孩小打着伞;雨一住,马上收伞夹起来。”他这么一说,大家都感到新奇,全围过来了。把画展开这么一瞧,花二爷愣了:怎么这伞还夹着哪!有一位问他:“二爷,您不是说下雨就打伞吗?他怎么还夹着?”把他问得脸通红:“这,这雨下得还不太大,先卷起来,闷一会儿再瞧。”——那玩意儿有闷一会儿的吗?这不是胡来嘛!一会儿,外边那雨呀可就更大啦,哗……大伙儿说,咱们再瞧瞧吧。打开一瞧哇,那伞还是夹着的。等了会儿,雨也不下了,再瞧那伞哪,还是夹着的。大伙儿也不好意思说什么,吃完饭都走了。花二爷这个气呀:“好个智多星,骗我!找他去。”上东城找去了。照例说,骗局成功,钱一到手就得跑,搬走。嗨,没走,还在那儿等着呢。干吗呀,等着气他哪!人家有说词。花二爷找着智多星:“你不够朋友,让我花五万块钱买张废纸,你怎么骗我呀?”

“二爷,我哪点儿骗您了?”

“哪点儿骗我了?你不是说,那张画下雨打着伞,不下雨就夹着吗?下那么大雨还夹着伞,你这不是骗人吗?”

智多星一听乐啦:“二爷,这怎么算骗您哪,我找您要十万块钱,您非给五万块钱?”

“怎么,差五万块钱就不灵啦?”

“它不是不灵啦。您没明白,我说十万块钱哪,您是应当买一套。”

“什么叫一套哇?”

“一套。一套是两张:一张打着伞的,一张夹着伞的。下雨的时侯,您看这张;不下雨您再看那张啊!”

噢,两张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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化蜡钎

化蜡扦儿

(单口相声)
这是我们街坊的一档子事——凡是这个特别的事都是我们街坊的!那位说:“你在哪儿住哇?”这您别问,我就这么说,您就这么听,“姑妄言之,姑妄听之”。

这是前四十来年(本篇是张寿臣于五十年代中口述的)的事,我这家儿街坊是财主哇,富裕!站着房,躺着地,银行存着多少多少款。姓什么呢?姓狠。《百家姓》儿没有这个姓啊!顶好,没有顶好,回头遇见有同姓的他听着别扭!姓狠,这家子老夫妻俩,跟着仨儿子一个姑娘。这仨儿子哪,这是狠大、狠二、狠三啦!狠老头儿、狠老婆儿、狠老姑儿,这家子狠到一块儿啦!这仨儿子都娶了媳妇啦,老姑儿哪?出阁啦。老姑儿出阁的时候儿,正赶上她们家那阵儿轰轰烈烈呀,聘这个老姑娘的时节,净嫁妆就六十四抬,樟木箱子八个,手使的家伙就够两堂。手使的家伙是什么呀?旧社会就讲究这个,茶壶、茶碗、胆瓶、帽筒,直顶到各式各样的瓷器,完全是官窑定烧的。还有一套锡器,锡器是什么呀?茶叶罐啦,油灯啦,蜡扦子啦!油灯里头搁点儿蜜,洞房里点这个,“蜜里调油”嘛!净锡器就四十多斤,讲究!完完全全都是真正道口锡(河南省北部道口镇产锡器)呀!什么叫道口锡呀?您要买锡家伙,你把它倒过来瞧,在底儿上有那么一个长方戳子,上有“点铜”两字,那是道口锡,您这么一弹哪,当当……铜声儿!打聘姑娘之后哇,没有二年吧,老头儿死啦,老头儿一死呀,剩个老婆儿啦,这老婆儿从这儿起就受苦!怎么受苦啦?老头儿一死谁当家哪!仨儿子全抢着当家!这妯娌仨不投缘,厨房的火呀,一年到头老升着!因为什么?做饭做不完。大爷早晨想吃捞面,二爷呢要吃烙饼,不在一块儿吃,三爷呀要吃贴饽饽熬鱼;大奶奶要吃干饭,二奶奶就吃花卷儿,三奶奶要吃馄饨,这可怎么弄!吃完了饭哪,都坐在屋里骂大街,有孩子骂孩子,没孩子骂猫,吵得街坊四邻不安哪!一宿一宿的吵。原先街坊给劝,后来边架都不给劝啦!怎么办哪?过不到一块儿,分家。

这一分家呀,把亲友都请来了,这叫吃散伙面。分家怎么分哪?一人分几处房子,房子有值多值少的,少的这个怎么办哪?少的这个拿银行的钱往上贴补,银行里剩下多少钱哪分三份儿,屋里的家具分三份儿,直顶到剩一根儿筷子剁三截!煤球儿数一数数儿,分来分去剩一个铜子儿,这个子儿归谁?归谁不成!怎么办啊?买一个子儿铁蚕豆分开,一人分几个;剩一个,剩一个扔到大街上,谁也别要!连鸡、猫、狗都分;可就是这个——妈妈怎么办哪!吃哪房啊?不管,没想到那儿!分了家呀,大爷还住这个老宅子,二爷、三爷呀搬出去。都分完了,门口儿拴大车往外装东西,二爷、三爷不等亲友走,他们就走。

“众位亲友,我们先走一步,我们得拾掇拾掇去,新安家呀!”

他们这位老姑娘啊,别瞧这女人年纪不大,三十挂点儿零,嗬!心里有算计啊!打来到这儿就好端端的,别的什么话也没说,笑笑呵呵,等到这个时候儿才说话:“二哥、三哥就这么走吗?”

“老妹子,这儿还有没分完的你们就走吗?”

哥儿仨都愣啦,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没分完。

“哎哟,想不到啦,老妹子帮忙吧,你提个醒儿,还有什么?”

“这儿还有个妈呀!这妈是怎么分哪?你们是把她勒死了分三份儿是怎么着?是活着剁呀?”

“那谁敢哪!”

亲友们都在这儿,听着这话有劲!老太太养活闺女没白养活,好!这哥儿仨半天没说出话来。大爷领头儿:

“对,对,老妹妹这话对。勒死谁敢哪?应当啊分四份儿,有妈妈一份儿养老金,可是妈妈有个百年之后,剩多剩少不是还得由我们哥儿仨再分吗?那不费事了嘛!今天一分就分完啦,省得费二回事。这个哪……妈妈怎么活着……这个有办法,一个月三十天哪,妈妈轮流住,今天不是初一吗?妈妈就在这儿,到十一呀二爷接,到二爷那儿去,二十一呀三爷接,到初一呀我再接回来。要送哪,逢十的日子晚上送,要送全送,要接全接。这怎么样?”

亲友们听,这样儿成啦。

“就这么办吧!”

大家各回各家。

头一天什么事没有,头天老太太晌午吃的散伙面,晚上吃的折罗(吃酒席剩下来的杂和菜),第二天早晨哪,老太太得吃大爷的饭啦!得,老太太从这儿起就受罪!

您瞧那意思可真好。老太太起来坐在那儿,儿媳妇——大奶奶——给倒碗茶,儿子在旁边儿一站。

“小子你坐下。”

“我不用坐下,我不用坐下,可是您疼我呀,跟您一块儿坐着,亲友来了一瞧不老好看的,不说我不恭敬啊,哈哈,说您没有家规。……我有点儿事情跟您商量,您今天要是喜欢呢我就说,您要是不喜欢呢,这两天说也成。”

老太太说:“什么事呀?您说。”

“您喜欢吗?”

“我有什么不喜欢的,说吧!”

“是,您让我说我就说,嗯——您愿意我露脸哪?您愿意我要饭哪?”

老太太说:“这是什么话呀?十个手指头咬哪个都疼啊,我愿意你们全露脸哪!我干什么愿意你们要饭!”

“是,是,您疼我呀,我知道,您也愿意我露脸,我也愿意我露脸,无奈一节呀,这个脸不好露。这一块儿过呀,不洒汤不漏水,他们哥儿俩都比我有能耐;那么分了家了哪,这就得八仙过海各显其能。他们都有事由儿,我可就这点儿死水儿,怎么着哪?我就得口里省肚里攒,牙齿往下刮,吃点儿不好的,吃点儿棒子面儿什么的!为什么跟您说这话?怕您难受哇!一个月您在这儿才住十天,这十天之内呀,您想吃什么给您做,给您做呀可就够您一人儿吃的,您可别给孩子他们分,我们吃半顿呀您也别管,我们喝粥啊,饿一顿呀,您也别难受,单给您做,您想吃什么呀回头您吩咐。”

老太太说:“这个不像话,不对不对,不对!干吗给我单做呀?你打明儿个过好了还好!你有亏空了——让妈妈把你吃穷了!我可不落那个,我吃也吃不了多少,随随便便吧!一个月住十天哪,你做什么我吃什么,我最爱吃棒子面儿。”

“是,是,您最爱吃棒子面儿哪,就做您最爱吃的,您喜欢吃什么就给您做什么。大奶奶,做饭去!”

缺大德啦!他把这句话打老婆儿嘴里挤出来啦。大奶奶做饭去啦——棒子面儿,你蒸点儿窝头也好哇!窝头还软和,她贴饽饽!特意地多搁柴火,贴出来这么大个儿,这糊嘎渣儿倒有一半儿,连咸菜都没有!这老太太没有对口牙,她咬不动这煳嘎渣儿呀,只好把它揭下来,啃那半儿软和的,吃了三分之一,这多半个贴饽饽就吃不下去啦!馋?不是,人一到五十往外呀差不多都有这现象,“非肉不饱”,嘴里咽不下去啦,肚子可饿。怎么着哪?就算饱啦!把这饽饽搁这么啦,心想:没饱哇,没饱不要紧哪,等晚上吧,晚饭他不得做点儿面汤吗?拿面汤泡饽饽也能吃呀!想错啦,晚上不用做饭啦,有饽饽哪!凉了,凉了给老太太烤烤哇!这一烤不更吃不动了吗?

他们这一家子可也吃,弄块饽饽头哇在老太太跟前举着,好歹咬两口就搁在笸箩里,不吃啦,饱啦!大爷呀带着俩大小子出去玩儿去啦,应名儿玩儿去,在外头不管哪个饭馆儿随便吃点儿吗儿,吃完再回来!大奶奶哪?抱着小的带着姑娘上街坊家串门儿斗十和去啦!饿了哪?掏出钱来让她们姑娘去买呀!大饼、酱肉啊足吃,吃完了再回来!合着这饽饽就给这老婆儿留着!打初二就吃起,直吃到初六,瞧了瞧这饽饽还有多一半儿!老太太这么一想:瞧这意思到初十也吃不完哇!上二爷那儿去吧!上二爷那儿去啦。临出门儿,儿子,儿媳妇都没问问上哪儿去,老太太也没提。

老太太到了二爷的家。一进二爷那个门儿,您瞧她那二儿子:“妈,来啦!不是到十一你才来哪吗?怎么今天就来啦,是在我这儿住半个月是怎么着?为什么那天不把这话说明白了哇?”

老太太坐在那儿直喘:“唉!你大哥呀贴了一锅饽饽呀,吃了五天还没吃了。我肚子饿,吃不下去!”

“就这么着嘛!就这么着嘛!他倒有贴饽饽呀,我们连贴饽饽都没有!您到了这儿反正我们得给您吃呀,能让您饿着吗?贴饽饽挺好您不吃,我们想吃还弄不着哪!哎,给您做点儿软和的吧,给您熬粥。”

买棒子面儿呀熬了一锅粥,这倒好,省牙啦!那儿吃完喽贴饽饽,这儿拿粥一溜缝儿!半斤棒子面儿熬了一大锅,老太太喝了两天,一瞧,还有半锅哪!饿得眼前发黑,上三的那儿去吧!

一进三的门儿,她那三儿子:“嗬!我说你怎么还不死呀?你死了不就完了吗!你死了,我们开个白大褂儿一穿不就得了吗?你这不是吃累人吗!到二十一才是我的份儿,今天才几儿呀?还不到初十哪,这不是挤对人吗!”

老太太说:“你大哥呀贴了一锅饽饽,我吃了五天,二哥那儿熬粥,喝了两天,还有一半儿,我肚子空啊,不饱!”

“就这么着嘛!他们有钱,他们不给你花,他们都抖起来啦,良心哪!你别瞧我分家的时候儿分钱分产业,都还了帐啦,短人家的不还那成吗?人家起诉!这房啊,这房都使了钱啦,典三卖四!打昨儿我们就没揭锅!您来啦,我们能让您饿着吗?我们去要饭不是也得给您吃吗?妈妈嘛!我是没钱,哎,三奶奶有钱吗?”

“我哪儿有钱哪?我没有钱!”

“问问,哪个孩子身上有钱?”

问了半天,那大孩子腰里还有一个铜子儿。

“一个铜子儿买什么?得啦,给奶奶买一个子儿铁蚕豆。”

好哇!吃完了贴饽饽,弄点儿粥一溜缝儿,再弄几个铁蚕豆一磨牙!一天吃了仨,到晚上要睡觉啦,嘴里含了一个,睡着了差点儿噎死!老太太这么一想:就剩一个道儿,还有一个老姑娘,要是再不成啊,干脆跳河,没有别的法子!

出三爷门儿上老姑娘那儿去,走是走不了啊!没有劲啦,雇车,坐车到老姑娘门口儿下不了车——腰里没钱,告诉拉车的叫门,叫她们小孩儿的小名儿,就说姥姥来啦!拉车的一叫门,老姑娘出来啦,一瞧妈妈这个相儿,抬头纹也开啦,耳朵梢儿也干啦,下巴颏儿也抖啦,七窍也塌啦,要死!瞧见老姑娘啊就要哭!这位姑奶奶够明白的,一边儿给老太太擦眼泪呀,一边儿掏车钱。

“别哭哇,别哭哇,让人笑话,屋里说去。”

连拉车的帮着,把老太太搀进屋来,往那儿一坐。拉车的走啦,老太太还要说,叫闺女把嘴给捂住了:“你别说啦,让人家街坊听见多笑话呀!你的心事我全知道,你这仨儿子仨儿媳妇是怎么档子事,我全知道。胆儿小的不敢让您进来,怕您死在这儿。您没有病,什么病也没有,素常体格儿也很好,就是饿的!来到我这儿想吃什么给您做什么还不行,饿肚子饿肠子,这一顿多吃一口就撑死!回头您撑死啦,我那仨哥哥来喽准得问我!我先将养您两天再说吧!”

头天,给老太太冲点儿藕粉哪,来点儿茶汤面儿呀;第二天哪,做点儿片儿汤啊,甩个果儿啊;第三天煮点儿挂面啊,包个小饺子儿啊;过了一个礼拜,熬鱼呀;过俩礼拜,炖肉哇;二十多天哪,将养得老太太恢复了原状,精神百倍。这阵儿老太太哪儿也不想去啦,就想在姑娘这儿住下去啦!

这天她们姑爷有事出去啦,孩子也都睡着啦,夜里头娘儿俩坐在一块儿说闲话儿。老姑娘说:“我有一档子事跟您提提呀,您可别难过。人生在世界上,养儿得济,养女也得济,丈母娘吃姑爷呀,这有的是,不算新鲜;可得分怎么回事,没有儿子成啊,没有儿子能饿死吗?就得吃姑爷。有儿子呀没有办法也可以。您不价,您这仨儿子都有事,都挣钱哪!那还不算,都站着房躺着地,银行里一人都存一万多呀!您在我这儿这一住,我们两口子感情好,当然没有说的,夫妻之中啊没有盆儿碗儿不磕不碰的,往后有个抬杠拌嘴哪,您姑爷拿这话一刻薄我,这一句话,我一辈子翻不过身儿来!我这儿有一个戏法儿,这戏法儿是我变的,您在一边儿给拿着块挖单(古彩戏法用来遮掩手法的双层布单子),只要这块挖单不打开,打这儿说起呀,儿子,儿媳妇超过二十四孝,大孝格天!孙男弟女呀,在您身边团团乱转,净是顺气的事;可是这挖单别打开,一打开,戏法儿漏啦!儿子,儿媳妇拿您不当人,孙男弟女躲着您,没人养活您,在街上要了饭,可别上我这儿来,那怨您把戏法儿变漏啦!”

这阵儿这老太太呀,闺女说什么是什么。怎么个戏法儿呢?如此如彼这么这么档子事。那位说:“怎么一档子事呀?”就是回头说的这档子事。老太太说:“行吗?”

“行!”

“好,咱就那么办,闺女!依着你。”

娘儿俩一齐动手。家里有的是劈柴,到厨房先把大灶点上,娘儿俩把屋里所有的锡器家伙——就是出门子时候儿陪送的那四十多斤锡器家伙——完全提到厨房去,把锅烧热了,往里那么一搁就化了。化了之后,姑奶奶就拿火筷子在地下锄了一些个坑——长的圆的都有,拿铁勺舀锡汁儿往里倒,凉了拔出来,再往里倒锡汁儿。半宿的工夫全铸得了,长的圆的都有,拿簸箕一撮,撮到炕上。又拿出来一丈多白布,给老太太做这么一条斜襟儿褡子,裁好了斜着一缝,有这么宽,把锡饼子、锡条哇弄进一块儿去,把它扒拉到边儿上,四外一纳,再挨着来一块,一块一块,这么一排一排的都缝好。缝得了之后,把老太太上身儿衣裳脱了,把这条褡子往腰里给她这一围,围上之后,系麻花扣子,系上还不成,怕他们解呀!又拿针线都给缝上。往下出溜怎么办哪?又来两根细带子,十字披红这么一缝,把带子头儿密密地给纳上。把衣掌穿好了,这工夫儿天也就亮啦,给老太太买点儿豆浆买点馃儿,吃完了,老姑娘拿出十块现洋来,再拿一块钱换成毛票儿、铜子儿,给老太太往兜儿里这么一带,这才给老太太雇车。

您就这么这么办啊,上您大儿子那儿去,车钱没给,到门口儿您给车钱。”

把老太太搀到车上,老太太上大儿子那儿去啦!到大儿子门口儿,正赶上大儿媳妇在那儿买鱼哪,一瞧婆婆来啦,没理。老太太掏钱的时候拿手指头这么一顶啊,嗬!掉地下两块现洋,当啷一见响儿,这拉车的把钱捡起来了:“嗬,老太太,您钱掉啦,给您。”

“哎,好好,劳驾劳驾!唉,哪行都有好人,我没瞧见,换别人可就昧起来啦!得啦,谢谢你,哪……三十个子儿雇的,给两毛钱不用找啦!”

两毛,那阵儿一毛钱换五十多子儿哪!

儿媳妇一瞧,嗬,这老婆儿开通啊!打腰里一掏钱哗愣哗愣直掉现洋,三十子儿雇的车,两毛钱甭找啦!这……拉车的才要搀老太太,儿媳妇赶紧过来啦!

“我搀我搀。奶奶您哪儿去啦?我正要接您去哪!我搀您哪!”

搀!搀可是搀,这手抱着孩子,那只手往老太太腰那儿摸去。那位说:“儿媳妇儿怎么知道老太太腰里有东西呢?”您听啊!这老太太一边儿走,一边儿拿手直往上掂。那位说:“干吗还掂?”四十多斤哪,那玩意儿它沉哪!大奶奶瞧见啦!心说:嗯,腰里有东西,这手抱着孩子,这手一摸呀,硬邦邦地咯手。

“大爷!奶奶来啦!”

这大爷呀打他爸爸死之后没听过这句,光着袜底儿就蹦出来啦!

“啊,妈!您哪儿去啦?我正要接您去哪!哈!”

大奶奶说:“你搀着,你搀着!”

“哎!”

大爷手往胳肢窝那儿抻,大奶奶一撒手,冲大爷一递眼神儿,朝老太太腰那儿努嘴儿,大爷也就明白啦!搀到屋里。

“您坐下,您坐下。”

给老太太倒碗茶:“您哪儿去啦?正要接您去哪!”

“接我干吗呀,我不是自己个儿来了吗?我的家嘛我不来!孩子,我告诉你呀!世界之上无论男女得有心,没有心可就坏啦!你就拿我说吧,这点儿心哪我算用到啦!你爸爸活着的时候儿呀,我留了点儿心眼儿,这点儿东西哪在你老妹妹那儿搁着,现在我给带来啦!为什么哪?我告诉你,孩子,你可别瞧你给我棒子面儿吃,吃棒子面儿是没法子,那是你没能耐挣,那没有办法呀!棒子面儿倒管饱哇!我上你二兄弟那儿去,他给我熬粥!事由儿不好也得算着,熬粥,它也是粮食呀!三儿那儿给我铁蚕豆吃,想把我噎死,像话吗!得啦,我谁也不吃累,我把这点儿东西带来呀,谁待我好我找谁。我找你来了!你可听明白了,我可不吃你,你把呀……哪间房都成,你给我腾出来住,住可是住,我给房钱,该多少钱我给多少钱!雇个老妈子服侍我,做点儿吃的够我们俩吃的就成;孩子愿意上我那屋里吃去,我不能往外推,不上我那儿去我可不找。反正这点儿东西呀够我花的,临死哪,剩多剩少,把眼一闭就完啦!给我腾房吧!找老妈儿吧!”

这大儿子在旁边儿一听呀,乒乒乓乓,左右开弓给自个儿来了四个嘴巴:“妈,妈!您别说啦,您别说啦,您别说啦!得亏这儿没有亲友,要是有亲友听见,人家还拿我当人吗?我还是人吗?您不如给我两刀哪!我不好,招您生气啦,我跪着,您打我一顿出出气,别说这个呀!您住房给钱,这像话吗?这房是您的,连我们的骨头肉儿都是妈妈的!老妈子伺候,老妈子伺候有儿媳妇伺候得好吗?爱吃棒子面儿是您说的,我们哪知道您说反话呀!您不爱吃棒子面儿您说话呀,这是哪的事?哎,给奶奶炖肉!”

嗬,炖肉啦,立刻就炖肉!炖得啦,老太太这么一吃,吃完了,领老太太到外头听戏去啦,买包厢!听完了戏,在外边儿饭馆吃的晚饭,吃完晚饭回来,太阳还老高哪,这儿把炕铺得了!

“奶奶,您,您睡觉吧,您睡觉吧!”

“干吗这么早睡觉哇?”

“您早早儿睡,养神吧,早点儿睡养神吧!啊,早早儿睡早早儿起呀!”

把老太太搀在炕边儿啦,儿媳妇过来就接拐棍儿,老太太往炕边儿一坐,儿媳妇儿过来就解扣儿,要帮着脱衣裳。

“咦!”

老太太站起来啦,一手拿拐棍:“哎!儿媳妇儿,这可不成啊,你别动我衣裳!我知道,你是好心,是服侍我,孝顺!衣掌我可不能脱,非脱不成,我可叫警察!一动我衣裳我就走!我告诉你们俩人,这点东西是我的命根子,谁动也不成!啊,反正够我后半辈儿花的,临死我就不管啦!动我衣裳,不雇车我也得走!”

大爷说:“得啦,您不用着急,妈妈不愿意脱衣裳啊,比脱了衣裳睡更好,省得冻着,得了!”

这一宿哇,这两口子给老太太盖了七回被!那位说:“盖被呀?”不是盖,是揭开。灯关啦,大爷拿着手电棒儿:

“奶奶,别踹了被冻着!掖掖,掖掖。”

那儿掖,这儿把被窝掀开,用手电灯照着,摸老太太腰上。摸了半天,研究了半天,把被盖好,溜溜湫湫回到屋里,两口子小声儿商量:“长的那些个,都是十两的金条,短的那都是五两的;圆的都是锭子,方的是方槽。瞧这意思啊,黄的多,白的少!……别让奶奶生气呀,奶奶要一走,咱们俩可玩儿命,把俩大的叫起来!叫!叫!”

孩子们不醒啊!十五六岁的孩子他跑了一天啦!

“他不醒,明儿一淘气,要把奶奶气跑了这怎么弄?挠脚心,挠脚心!”

一挠脚心,孩子醒啦,孩子才醒,他有个不冲盹儿吗?

“这不是要命吗!又睡啦!”

出去舀碗凉水,含一口,朝着孩子,噗!

“明白过来没有?”

“明白啦!”

“不明白,上院里去转个弯过过风儿再进来!”

“怎么回事呀?”

“怎么回事呀!告诉你们俩儿,你们俩,不算这个小的,打明儿一起,在奶奶跟前的时候,奶奶喜欢,在那儿玩儿,奶奶不喜欢,赶紧走,你奶奶爱听什么说什么,不爱听什么,别说!打明儿起你们谁要招奶奶生了气,奶奶要是一走,不上这儿来啦,你可估摸着,把你们小猴儿崽子撕剥撕剥喂鹰!”

“知道啦,明白啦!”

头天夜里把孩子嘱咐好啦,第二天哪,老太太这两顿饭,点什么给做什么。

才住了四天,也不知道怎么这消息传到二爷耳朵里去啦!二儿子来啦,坐在老太太对过儿哭。老太太说:

“你跟谁怄气?”

“我跟谁怄气呀?谁跟我怄气呀?我也不去欺负人,人家也不欺负我。外头谈论都骂我,一样都是您的儿子,您老在我哥哥这儿住着,不到我那儿去,那像话吗!您让我在外边儿怎么交朋友!”

把妈妈抢走啦!抢了三天去。大爷又要往回抢,到二爷那儿一看,没啦!一问哪儿去啦?叫三爷那儿抢去啦,又由三爷那儿往回抢。

简断截说吧,这三家儿呀——说一家儿就代表那两家儿啦——全是想吃什么吃什么,吃完了听戏呀,看电影儿呀,老早就睡觉,叫老太太脱衣裳,老太太不脱,要叫警察,到哪儿全是这一手儿。你抢过来,他抢过去,哪儿也乱抢,整整齐齐抢了有二年半。有一回这哥儿仨凑到一块儿就合计这个事儿,大爷说:“咱们别抢啦,这么一抢不是让亲友瞧着笑话呀!不就为腰里那点儿东西吗?打这儿起咱们别让她生气,老太太爱什么咱们来什么,尽孝!等到老太太百年之后,咱们三一三剩一就得啦!谁要把老太太气着,老太太说了话啦,说这东西没有谁的,那往后可……可别红眼,老太太只要一有这话,说不给谁谁就完!”

这哥儿仨同意,此后老太太到哪儿哪儿更孝顺啦。连哥儿仨儿媳妇儿,孝顺可是孝顺,就一个心气儿,什么心气儿哪?盼这老太太早点儿死,一死一分就完啦!

这老太太不但不死啊,倒结实了。老太太怎么到七十多岁倒结实啦?这里头有原因啊,倒结实了。老太太怎么到七十多岁倒结实啦?这里头有原因哪!头一样儿,七十多岁的人得顺气,儿子、儿媳妇儿孝顺,孙男弟女全都围着团团乱转,她心里头痛快;第二哪,想吃什么呀,来啦,当时就能吃上,这是结实的第二个原因;第三哪,四十多斤锡饼子老在身上挂着,日久天长那也是功夫啊!

究竟怎么样哪?“老健春寒秋后暖”,上年纪人过七十啦,处处得讲究卫生,处处得留神。正在二爷这儿住着哪,这天晚上老太太吃东西吃得不消化,又喝了两口温吞水,夜里就跑了三趟厕所。老太太心里明白:上年纪人一宿跑三趟厕所可搁不住哇!回头一躺下,这点儿东西照顾不过来,要是叫儿子、儿媳妇儿给弄下来一瞧是锡饼子,死在街上没人管!这老太太跟她们姑娘定规好了的,老姑娘二年多顶三年没上这儿来,老太太拄着拐棍儿一早儿就出去啦,打腰里掏出一块现洋来,求街坊小孩儿,上哪儿哪儿,门牌多少号,把老姑娘接来。

不到十点老姑娘就来啦,到这儿一看,嗬,大爷同着一位西医正进门儿,二爷三爷也正往外送医生哪,还是两位。怎么回事呀?两位中医呀,二爷三爷一人请来一位,商量着给开的方子。大爷带着西医进来,看完了也开了方儿,走啦,大夫走了之后,二爷就问:“老妹妹来啦,咱们按中医这方子抓药哇?是拿西医这方子抓药?我去抓药去!”

大爷说:“别别,这不是老妹妹在这儿吗,正好!老妹妹不来还得把老妹妹接来哪,有件事情咱们哥估合计合计,你们哥儿俩哪无论如何得帮我的忙。咱们四个人哪,脚蹬肩膀儿来的。虽说咱们仨人分了家,不管怎么说也是一父之子,一母所生,你们别让我落骂名啊!我那儿是老宅子,咱们家多少辈子在那儿住着;我又是长子长门;老太太病到谁家当然都是一样喽,那么要有个百年之后哪,要老在别处住着,我这骂名落得起吗?你们哥儿俩帮我个忙,我赶紧叫辆汽车,把妈妈背上汽车,你们哥儿俩哪,连她们妯娌姐儿俩,愿意上我那儿去全去,不愿意往我那儿去呀!哪天去都成。”

这二爷呀坐在椅子上,嗬,稳当。理着小胡子:“大哥,您这话太光明啦,太磊落啦!可是有一样儿,哈哈,不行!变戏法儿的别瞒打锣的,告诉您实话吧!吃下去顺溜,再吐出来不成!妈妈病在我这儿,那是我运气好,凭天转,转到我这儿啦,打算接走那是不行!”

三爷也抢,老妹妹搭了碴儿:“嗨嗨!你们这样儿让街坊听见像话吗?人家不笑话吗?我说,我说。”

“啊,老妹妹说。”

“你们不就是为奶奶腰里这点东西吗?”

“不能!”

“不能什么呀? 我不瞒着,告诉你们实话,老太太腰里那点儿东西原本在我那儿搁着,是跟着我那嫁妆过去的。”

对呀,实话,锡家伙可不是跟着嫁妆过去的吗!

“原本在我那儿搁着,这一回老太太非带走不成,我要不让老太太带,是我贪图是怎么着?我不落那个!让老太太带着上你们这儿来啦!你们哥儿仨谁也别争,谁也别抢,老太太上年纪啦,来回一折腾,这口气老太太受不了!老太太就在二哥这儿养病,二哥呀给找个箱子,把空箱子拿过来咱们都检查检查,看箱子有毛病没有,没有毛病,咱们大家伙看着,把老太太腰里这点东西解下来搁到箱子里头锁上,锁上可是锁上,钥匙我拿着。你们要是不放心,你们哥儿仨每人再贴道封贴,老太太要是好了哪,咱们再给老太太系到腰里(还留后口哪);老太太要是有个百年之后哪,这点儿东西呀,听我的吩咐。按规矩说,儿分家女有份,得有我一份儿,可是我决不沾一分一厘,娘家东西我不要。那么怎么办哪,这主权可在我这儿,老太太百年之后哇,我瞧你们哥儿仨谁对老的好,谁孝顺,这东西就归谁,要是跟老的一不孝顺,一分一厘也没有他的!”

这哥儿仨一齐伸大拇指:“对!对!女英雄!比不了,比不了!咱们就这么办。”

找箱子,把箱子都看完了,老姑娘给老太太脱衣裳,这仨人足这么一忙活,拿小刀儿、剪子,嘁哧喀喳剪开身上的带子,老姑娘把褡子解下来也没让这哥儿仨瞧,呱喳就扔到箱子里啦,盖上盖儿,锁上锁,带起钥匙,这哥儿仨每人贴上条封贴,接碴儿给老太太治病。

怎么样哪?四十来天,这老太太奔了西方正路!嗬!老太太这么一死呀,这大儿子孝顺!大儿子给老太太买的棺材,这棺材是八仙板金丝楠(楠木的一种,制棺的名贵木料),五寸多厚。铺金盖银,陀罗经被,身底下压七个大金钱,七颗珠子都这么大,要凭他们家底儿不趁,家里没有现款哪!钱打哪儿来的呢?把房子卖啦,卖房发送妈妈,够孝顺的。这二爷哪,不能再买棺材啦,让大爷占去啦,卖房发送妈妈,够孝顺的。这二爷哪,不能再买棺材啦,让大爷占去啦,能再买口棺材比着吗?搭棚,在二爷家里嘛!起脊大棚,过街牌楼,钟鼓二楼,一殿一卷(指起脊大棚以苇席包卷棚檐,以求排场。),门口儿一个大明镜,立个大牌楼,牌楼上写仨大字“当大事”。讲经呢,和尚,老道,喇嘛,尼姑四棚经,搁七七四十九天。二爷的钱也早就花没啦,也是卖房啊!这三的怎么办哪?这三的房早就卖啦,借加一钱,给老太太讲杠,六十四人杠换三班儿,打执事的拉开了走半趟街,金山,银山,烧活。嗬,借印子钱发送妈妈,您就说多孝吧!

不孝能卖房给妈妈买棺材吗?不孝能卖房给妈妈念经吗?不孝能借加一钱给妈妈讲杠吗?孝顺!孝顺可是孝顺,就一样特别——这么大的白棚啊没人哭!除去烧纸的时候儿老姑奶奶哭两声,余外没人哭。街坊都纳闷,这家儿怎么回事?隔辈人——孙子孙女儿不哭是小孩儿不懂;儿媳妇儿不哭,究竟是抬来的,她跟婆婆不一个心;这儿子横竖是她养的,她怎么不哭啊?一个眼泪不掉!不但不掉哇,您瞧她那仨儿子,虽说都穿着一身重孝,出来进去谈笑自若;就是胡子碴长点儿。走道腆胸叠肚,嘴里头嘟嘟囔囔,哼哼唧唧唱小曲儿,细这么一听,唱什么哪?《马寡妇开店》。这街坊里头可就有问的,要是问这哥儿仨,妯娌仨,就得问六回,咱问一回就表示全问啦!好比问二爷吧。

“二爷,这棚事办得露脸哪!”

一提露脸,二爷打心里痛快:“哈哈,老家儿死了,罪孽深重,提不到露脸!”

“好!听说您不老富裕的,把房子出手啦给妈妈念经,真够孝顺的!”

“那应该应分,房子不算吗儿,身外之物,再一说是祖严,凭着祖产过日子没有志气,给老的花,正当。”

“孝,孝!我可有句话,这嘴可太直,哈哈,您原谅!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怎么您不哭哇?”

这一说不哭,当时变脸:“你这个人,你这个人!说这话像话吗?哭管什么,谁没有个死?我妈妈今年七十四啦,这不是叫老喜丧吗!我们哭?哭也成,我哭死,让我妈活了!不是我们哭死了我妈也活不来吗?老喜丧啊,人早晚有个死呀!”

“你怎么乐哪?”

“我怎么不乐呀!不乐像话吗?喜事呀,喜丧嘛我不乐?没有那规矩,有那规矩我们还唱戏哪!您别说这个,您也有老的,他死了也按我们这么办,那就对啦!”

把街坊顶得一愣一愣的。谁一问哪就是老喜丧,哥儿仨,妯娌仨一样儿毛病,直到出殡,摔盆儿都没人器,到坟地下了葬,入土为安哪都没人哭!

埋完了,哥儿仨,妯娌仨就在坟地那儿把孝袍子,孝帽子一脱:“老妹妹,老妹妹,上车吧,上车吧,回家吧,回家吧!”

嗬!他们这位老妹妹稳当,坐在坟地那儿:“回家?回我们家啦!好几个月,我也够受的啦!”

“不价,你先回去一趟——先上我们那儿去一趟,去趟啊有点儿事,回头办理完了你再回去歇着,过两天给你道谢!”

“不用,不用,不就是为箱子里那点儿事吗?你们先回去一趟,瞧瞧那封贴扯了没有?”

“我们出来的时候瞧了,封贴没动,封贴没动。”

“封帖没动我就不负责啦!这么着,把钥匙给你们。想当初哇,我有一句话,虽说是儿分产女有份,我绝对不要那个,我有主权,这东西哪,你们哥儿仨谁对老的最孝顺归谁。到现在一看,你们哥儿仨对老的全孝顺,卖房子发送老的,借加一钱发送老的,都孝顺,我能够向着谁?这么着,你们哥儿仨呀三一三剩一,把安分了,别给我打份儿,分厘毫丝我不沾。不是封帖没动吗!我没有责任,钥匙交给你们,哥儿仨分这个别打起来就得!”

“对!对!老妹妹,女中英雄,比不了,比不了!过两天给你道谢!哈!”

这哥儿仨回来啦,进门儿两眼发直,妯娌仨过来就搬箱子,一瞧:“封贴没动啊,没人家的责任。”

扯封帖,开开,把那个布褡子抱出来呀往炕上一搁,妯娌仨拿刀子拿剪子嘁哧喳剪开了往炕上一倒倒,唏哩哗啦!这大爷一瞧,站在那儿直嘬牙花子:“哎呀,黄的没有,就是白的也能打点儿饥荒,我我我……我说这是银子吗?”

那位三爷机灵:“大哥,没错儿没错儿,银子咬不动。”

一听说银子咬不动,哥儿仨,妯娌仨一人拿一声搁嘴里咬,拿出来一瞧,四个牙印儿!

“锡饼子!哎哟,妈呀,这可缺德啦!这是谁出的主意呀?这不是害人吗?妈呀,活不了啦!……”

哭上没完啦!

街坊们纳闷呀!街坊们说:“这家儿什么毛病啊!妈妈咽气没哭,入殓没哭,摔丧盆儿没哭,怎么办完了事哭起来没有完啦!过去劝劝。”

过来一劝。

“哟,要了命啦,您别劝,活不了啦,妈妈死了死了吧,这怎么活呀?”

“不是老喜丧吗?”

“老喜丧,这帐没法儿还哪!”
(张寿臣述 何 迟整理 张奇墀记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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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会(马三立)

甲:咱俩说一段。
  乙:好哇!
  甲:您说相声是个老资格。
  乙:哎,不敢那么说,反正说的年头倒是不少了。
  甲:有经验!
  乙:哎,您夸奖。
  甲:老资格!
  乙:哎,不敢当不敢当。
  甲:够累的吧?
  乙:可不是嘛最近是有点儿累。
  甲:瞧瞧,是不是?
  乙:怎么啦?
  甲:把您累得这样。
  乙:啊。
  甲:您呐……
  乙:怎么着?
  甲:好好的保养保养身体吧!
  乙:噢?
  甲:看看累得这模样啊,看着……怪可怜的。
  乙:是呀?我这模样都可怜啦?
  甲:怎么这样?身体太不健康啊!
  乙:呀!
  甲:看这样体格太弱了!
  乙:是呀?
  甲:哎呀,你得好好的练练,你得保养保养身体。
  乙:哎哟!
  甲:不好你这个!
  乙:噢,我得保养保养?
  甲:好好保养保养吧!
  乙:我倒打算保养不得那个方法呀!
  甲:跟我学。
  乙:唉……啊?噢,跟您学啊?
  甲:我教。
  乙:您会呀?
  甲:嗬!学吗?
  乙:学啊。
  甲:打算学我就教。
  乙:我跟您学?
  甲:我不藏奸。
  乙:是吗?
  甲:谁学都行。
  乙:噢噢。
  甲:打算保养好身体?
  乙:啊。
  甲:找我。
  乙:噢。
  甲:我教你法子。
  乙:啊。
  甲:按我这办法来,甭日子多,俩月就得。
  乙:怎么样?
  甲:俩月之后准这样。
  乙:唉……啊?嗐!那我就别跟……行啦!那还跟您学啊?
  甲:准这么好的成绩。
  乙:好嘛!
  甲:准能这样的精神,这样的美丽。
  乙:还美丽呐?哎呀!瘦得跟那猴一样了,还美丽呐?
  甲:啊!
  乙:你瘦得这个样啦!
  甲:这不在胖瘦。
  乙:唉……啊?
  甲:这不在胖瘦。
  乙:不在胖瘦?
  甲:唉,人的身体健康不在胖瘦。
  乙:是呀?
  甲:长一身肉挺胖,那是健康吗?瘦人就不健康吗?
  乙:是不是呀?
  甲:不在胖瘦。
  乙:是呀?
  甲:精神好!
  乙:噢。
  甲:你看!诸位你看看……啊?
  乙:噢,看什么呀?
  甲:唉,精神好!
  乙:啊。
  甲:你看这精神饱满。
  乙:噢。
  甲:满面黄光。
  乙:唉……啊?噢,满面黄光啊?
  甲:唉。
  乙:人家气色好看是满面红光!
  甲:哎,红光不是!这不分色,红黄有什么分别呀?
  乙:噢。
  甲:红黄有什么分别呀?你看这个……诸位……
  乙:哎哟……好嘛!
  甲:你看这个体格,这个……啊?看这个像?
  乙:是呀?
  甲:怎么样?
  乙:好哇!
  甲:“好哇”呀?不在胖瘦,这都瓷实!
  乙:哟!是呀?你这就是那点儿骨头了,再不瓷实?行啦!
  甲:我也不是个武术家,我也没练过武术,我也没有什么功夫,就是保养身体好哇!
  乙:您呐?
  甲:这都瓷实!你,你呀!
  乙:啊?
  甲:你有……这有砖头吗?
  乙:砖头?
  甲:半头砖,有砖头吗?
  乙:干吗?弄一块?
  甲:有吗?
  乙:干什么?
  甲:好,你受点儿累,拿……拿……拿砖头。
  乙:干什么?……干什么?干什么?
  甲:你……你砸!……往这!
  乙:噢,拿这砖砸您这脑袋呀?
  甲:砸!
  乙:我……我不砸!不砸!你起来吧!别躺那儿,我不砸!
  甲:啊?
  乙:不砸呀!
  甲:你看这功夫啊!
  乙:看这功夫呀?看完了我打人命官司呀?
  甲:怎么?怎么这会打官司呢?
  乙:怎么打官司?一砖头那脑袋不是碎了吗?
  甲:碎是碎不了哇,就是……瘪了。
  乙:瘪啦?还是给砸死了,这还练什么劲?那是干吗呢?
  甲:你瞧,你成心嘛你这是。
  乙:怎么成心?
  甲:那应当怎么样呢?变成铁人就结实啦?
  乙:不是,您说您健康怎么个健康呢?
  甲:吃得好!
  乙:噢,吃得好?
  甲:唉,我也没练过功夫。
  乙:噢。
  甲:我这个精神好、身体健康、不生病,为什么?就是吃得好,“人是铁饭是好铁”!
  乙:唉。
  甲:这个你可别不信……
  乙:“人是铁饭是好铁”呀?
  甲:唉。
  乙:“人是铁饭是钢”!
  甲:钢就是好铁。
  乙:这是什么话呢?噢,您吃得多?
  甲:唉。
  乙:吃得好?
  甲:吃得多干吗?吃得好!
  乙:吃得好?
  甲:唉。
  乙:见天净吃炖牛肉?
  甲:炖牛肉干吗?
  乙:啊?
  甲:干饭炖牛肉?
  乙:唉,多好!
  甲:天天吃炖牛肉?
  乙:多吃。
  甲:多吃?
  乙:嗯。
  甲:吃得多,吃完了变屎!
  乙:变……不是吃得多营养大吗?
  甲:那没有什么营养。
  乙:唉。
  甲:我主要的……,学不学?学不学吧?
  乙:学!
  甲:学我就告诉你啊。
  乙:我学。
  甲:唉。
  乙:主要是什么吧?
  甲:主要的我每天就这三碗汤。
  乙:啊。
  甲:我,保养身体保养得这样。
  乙:噢,每天就喝三碗汤?
  甲:三碗汤。
  乙:头一碗什么汤?
  甲:头一碗木香汤。
  乙:这干吗?
  甲:分分气。
  乙:噢,二一碗呢?
  甲:燕窝汤。
  乙:这干吗?
  甲:理理气。
  乙:好!三一碗?
  甲:迷魂汤。
  乙:干吗?
  甲:咽了气。
  乙:噢,咽了气呀?噢,喝完就死啦?
  甲:这第三碗还没喝呢。
  乙:哪找去呀迷魂汤?
  甲:不是,不是迷魂汤。
  乙:那是什么汤?
  甲:第三一碗,要喝一碗……人参汤。
  乙:这干吗?
  甲:补补气。
  乙:好!
  甲:我。
  乙:人参汤?
  甲:每天这么大碗。
  乙:哎哟!
  甲:一碗人参汤,满下!
  乙:不行不行!
  甲:甜!
  乙:啊?三十多岁喝人参汤?
  甲:啊。
  乙:好嘛那火多大?
  甲:那是你喝呀!你没喝过那东西,你喝受不了,我这打小喝惯了。
  乙:噢。
  甲:打小时候,我们老娘就拿小勺不点儿不点儿给我喝。
  乙:噢,人参汤?
  甲:唉。
  乙:这家伙!
  甲:我吃呀那个东西。
  乙:还吃?
  甲:每天我吃呀,吃人参!
  乙:吃人参?
  甲:大块儿,吃一块一块的,半斤呢!
  乙:不行!你等等吧,我没听说过,人参我们见过。
  甲:唉,有的时候我拿它当饭。
  乙:不行您呐!
  甲:我吃饱喽,蒸得了一屉,满上!吃呀!唉!
  乙:人参这么大块在笼屉上蒸着吃呀?
  甲:唉。
  乙:有那么吃的吗?“三分为参八分为宝”,这像大拇手指头这么顸就是人参王子!
  甲:没见过?
  乙:怎么?
  甲:没见过,多顸?
  乙:最大的大拇手指头这么顸。
  甲:这么顸?
  乙:唉。
  甲:像手指头这么顸?
  乙:啊。
  甲:那人参?
  乙:啊。
  甲:吃嘛劲呀?这么顸的那个净须子。
  乙:净须子?
  甲:没个吃头哇!那么顸的人参那怎么吃呀?我要吃呀像玻璃杯赛的。
  乙:玻璃杯似的?
  甲:玻璃杯!有大块儿的比那还顸!
  乙:啊?
  甲:像大茶碗赛的那么顸,这么大块儿红皮黄瓤。
  乙:好!
  甲:剥了皮儿,甜!
  乙:噢,煮着吃、烤着吃全行?
  甲:唉,对!
  乙:这是人参?
  甲:唉。
  乙:这山芋呀这是?我说的半斤半斤的吃呢?噢,就吃得这模样啊?
  甲:唉。
  乙:这还保养啊?
  甲:汤啊甜极啦!
  乙:是呀?
  甲:我一天半斤一天半斤。
  乙:老吃那个?
  甲:看看保养的这个模样怎么样?
  乙:好嘛!
  甲:有点儿成绩。
  乙:什么成绩?
  甲:这些日子不错,
  乙:怎么样?
  甲:天天早上……准是……“噔噔”的。
  乙:噢,放屁呀?吃了山芋放屁玩儿?
  甲:唉。
  乙:那还营养啊?
  甲:唉,解闷嘛。
  乙:这是什么解闷?你不说是锻炼身体能够健康吗?
  甲:啊。
  乙:那吃这山芋还锻炼?
  甲:你成心嘛,你拿我打镲嘛。
  乙:怎么?
  甲:打刚才你就看不起我嘛!
  乙:那怎么?
  甲:人的身体健康完全都在吃上也不行。
  乙:那应当怎么办?
  甲:应当早早起,得新鲜的空气。
  乙:噢噢。
  甲:我,我每天早晨起来要做做操。
  乙:好。
  甲:要散散步。
  乙:噢。
  甲:要跳跳舞。
  乙:嗯。
  甲:要唱唱歌。
  乙:好。
  甲:要游游泳。
  乙:嗯。
  甲:要舞舞剑。
  乙:嘿。
  甲:要阅阅报。
  乙:好。
  甲:要习习字。
  乙:嗯。
  甲:要睡睡觉。
  乙:好。
  甲:要尿尿炕。
  乙:唉……啊?哦,还尿尿炕啊?
  甲:不天天尿,抽不楞子尿。
  乙:好嘛!这么大个子尿炕多寒碜。
  甲:尿不好。
  乙:啊?
  甲:初学乍练。
  乙:哟?
  甲:学徒尿炕初学乍练,尿得好与不好,诸位多多原谅!
  乙:啊?
  甲:咱们是闲话少说……
  乙:噢,以尿当先?这都不像话了简直。
  甲:谁说尿炕来着?
  乙:您不是说尿尿炕?
  甲:写字读书。
  乙:噢,您呐?
  甲:我。
  乙:啊?
  甲:我。
  乙:是呀?
  甲:唉,大文人!
  乙:噢,大文人呐?
  甲:我是个大文人。
  乙:啊,我看你像个大蚊子!这样的文人呐?
  甲:你看不出事吗?看不出来我像怎么个人吗?
  乙:怎么个人呀?
  甲:你细看看,我站好喽,看我像那一行?那一业?怎么个人?别捧啊!别奉承!别奉承!别捧啊!
  乙:噢,看看您这模样。
  甲:唉。
  乙:噢,看您这个言谈……
  甲:别损我也别巴结我。
  乙:好。
  甲:也别奉承。
  乙:行啦!就您这穿着打扮,您像车站那的……
  甲:车站?
  乙:唉。
  甲:车站那的?
  乙:对了。
  甲:站长?
  乙:你呀,像个卖烤山芋的,哎呀!
  甲:我跟你翻脸啊!
  乙:为什么?
  甲:你拿我打镲!
  乙:怎么拿你打镲呢?瞅着这模样这像,这言谈这意思。
  甲:什么卖烤山芋的?多咱?在哪?多会儿?
  乙:就在车站那啊,邮政局拐角那溜儿,真是的,那会儿天冷你还穿个大棉袄在那烤嘛,嘿嘿。
  甲:那是我吗?
  乙:那可不是啊。
  甲:那是我吗?
  乙:怎么着?我瞅着可像。
  甲:那,那,那个多大岁数了,那都挺长胡子了,那是我吗?
  乙:岁数大那是?噢,那是你父亲,对!
  甲:好说!我父亲……我父亲……我父亲早死啦。
  乙:死了?噢,那许是你哥哥。
  甲:……我哥哥呀?
  乙:唉。
  甲:我哥哥不卖烤的。
  乙:不卖?噢,不卖烤的?
  甲:嗯。
  乙:这么说卖煮的,嘿嘿,还是卖烤山芋的。
  甲:你老是拿我当卖烤山芋的。
  乙:干吗拿你当卖烤山芋的,你简直就是个卖烤山芋的。
  甲:我是个读书人。
  乙:唉,您呐?
  甲:我是一位名写家。
  乙:还名写家?
  甲:唉,我是个名写家。
  乙:怎么没看过您写字呀?
  甲:写字的,不知道吗?
  乙:不知道。
  甲:见过吗?
  乙:没见过。
  甲:没看见过我写字吗?
  乙:没见过!
  甲:嗨,见过张伯扬的吗?(张伯扬:单弦表演艺术家。)
  乙:张伯扬?
  甲:啊。
  乙:干吗?
  甲:我跟他差不多,我是完全学他。
  乙:噢,跟张伯扬学。
  甲:唉,我这两下子完全学他。
  乙:你跟他学单弦是学(联珠)快书呀?
  甲:我学单弦干吗?我学单弦干吗?
  乙:学什么?
  甲:写字呀!写字呀!
  乙:张伯扬写字呀?
  甲:唉。
  乙:他会写字呀?
  甲:啊。
  乙:张伯扬不是唱单弦的吗?八角鼓、(联珠)快书,他会写字呀?哎哟!
  
  甲:你没见过呀?
  乙:是没见过他写字。
  甲:张伯扬的字呀……好哇!在北京没有不知道的,有名!北京琉璃厂,琉璃厂大街你瞧两边,那个买卖家那字号那牌匾儿,都是他写的。
  乙:哎哟!
  甲:差不离净是他写的。
  乙:那是张伯扬吗?那是张伯英!(张伯英:清末举人,民国初年书法家,擅长魏体楷书。)
  甲:噢,对,张伯……噢,对对,张伯英。
  乙:嗐!那么您学谁的笔体记不清吗?
  甲:记得清,我记着有个张伯扬来着?
  乙:那不是唱单弦的吗?
  甲:张伯英?
  乙:啊。
  甲:张伯英?
  乙:啊。
  甲:对对,我学他。
  乙:噢,学张伯英。
  甲:我学潘龄皋。(潘龄皋:民国初年书法家,擅长隶书。)
  乙:噢。
  甲:潘龄皋见过吗?
  乙:好哇!
  甲:唉,那个字我学。
  乙:啊。
  甲:郭则沄的字见过吗?(郭则沄:清末进士、翰林院庶吉士,民国初年书法家,著有《红楼真梦》一书。)
  乙:不错呀!
  甲:怎么样?

乙:好!
  甲:别捧。
  乙:好哇!
  甲:跟我差不多。
  乙:是呀?
  甲:张宜山(读音,具体情况不详),我那字呀抽不楞子写得……他们都说像张宜山。
  乙:噢,您净学这几位翰林?
  甲:唉,对!我也是……呃,我也是……
  乙:翰林?
  甲:汗包。
  乙:噢,汗包?嗐!
  甲:我不是翰林,我学他们几位,我学他们老几位那个写字那个笔法。
  乙:噢,您叫什么?
  甲:马。
  乙:噢,姓马,叫什么?
  甲:(含糊地说)马三芋。
  乙:唉,叫什么?
  甲:马三芋。
  乙:马三芋?你不是叫马三立吗?
  甲:啊,对,是是,马三立。
  乙:这怎么叫三芋呀?
  甲:早先我叫三芋,早先叫三芋,以后改了,改“立”字了。
  乙:你瞧。
  甲:“芋”字改“立”字了。
  乙:这“芋”字干吗改个“立”呀?
  甲:因为……他们都说我身上……老有栗子味。
  乙:噢,是呀?噢,这倒对了,栗子味的烤山芋,还是卖烤山芋的呀!
  甲:不是。
  乙:这不是栗子味吗?
  甲:他们都说我呀……
  乙:啊?
  甲:身上……有历史味。
  乙:唉……啊?
  甲:不是栗子味是历史味,我老是有点儿。
  乙:我没听说过,那个历史还能闻得见味吗?
  甲:不是闻见味,我说话总是带那个历史那种气味。
  乙:噢噢。
  甲:我爱谈历史嘛,一来就讲今比古,我是一个胯骨家嘛。
  乙:唉……啊?
  甲:我懂这个,我研究这个。
  乙:什么家?什么家?
  甲:胯骨家。
  乙:您是什么家?
  甲:胯骨家。
  乙:胯骨家?
  甲:就是历史呀,历史嘛。
  乙:那是考古家吧?
  甲:啊啊,考古家,考古家。
  乙:好嘛!我听说胯骨家?这大胯都掉了那就甭研究了,那还研究什么劲?考古家。
  甲:对对,考古家。
  乙:噢噢。
  甲:我最近整理我这个作品嘛。
  乙:是呀?
  甲:我整理我这个作品,我要出本子啦。
  乙:噢噢。
  甲:我要出一个《马三立全集》。
  乙:唉。
  甲:我。
  乙:《马三立全集》?
  甲:唉,出全喽,出全喽,我的作品。
  乙:噢,出全喽您就死啦?
  甲:死了干吗?
  乙:《马三立全集》出全集了吗?
  甲:哦,不是,是《选集》。
  乙:噢,《选集》。
  甲:《选集》。
  乙:那《选集》跟《全集》您分不清吗?
  甲:《选集》。
  乙:噢,《选集》。
  甲:我的作品见过吗?
  乙:谁呀?
  甲:见过我这作品吗?
  乙:没见过。
  甲:嗬!
  乙:什么刊物上有您的稿子呀?
  甲:刊物没有。
  乙:哪有?
  甲:什么刊物、画刊上那没有,我这作品搁那不行,它地小,地小,咱都大块儿的。
  乙:唉……啊?
  甲:唉,我这个,咱东西都是大块儿。
  乙:噢,都是大块儿的?
  甲:唉,对了。
  乙:那大块儿的好哇!
  甲:大块儿好啊!
  乙:大块儿的托底儿烂糊呀!还是个卖烤山芋的。
  甲:卖烤山芋的干吗呀?
  乙:那不是大块儿的吗?
  甲:大块儿的文章。
  乙:那文章作品还分大块儿小块儿的吗?
  甲:你瞧,作品有大快(块)文章知道吗?叫大快(块)文章。
  乙:啊啊,这知道。
  甲:唉,大块儿文章,小块儿的散文,我不写零碎。
  乙:噢。
  甲:小段儿小散文我不写。
  乙:是呀。
  甲:我都是大块儿,是我的东西,我跟我哥哥不一样。
  乙:噢。
  甲:我这都大块儿。
  乙:行了行了。
  甲:唉,咱这东西都大块儿。
  乙:好啦好啦!这么说您净是大块儿的。
  甲:当然了,都大块儿,大块儿熟哇!
  乙:噢。
  甲:大块儿熟。
  乙:是呀?
  甲:唉。
  乙:那小块儿的也得给人家烤透了呀。
  甲:我烤透了干吗呀?
  乙:山芋嘛不烤透了怎么吃呀?
  甲:大块儿的熟,我!
  乙:你甭提这大块儿小块儿了。
  甲:文章,大块文章我是来的熟。
  乙:您就说您能写文章就行了。
  甲:唉,对了。
  乙:甭提大块儿小块儿。
  甲:我们老师很夸我。
  乙:噢,老师?
  甲:我们校长鼓励我,我们校长很赞成我。
  乙:是呀?
  甲:一来就夸我,“好哇!三立呀!应当得这样!别怕受累,咱们就应当得这样,勤勤,早点儿出去,晚点儿回来……”
  乙:我……?
  甲:“这就对呀,行行出状元……”
  乙:您等等吧,您您等等,您等等再说,我打听打听吧,你们这个校长是谁呀?
  甲:校长是卢。
  乙:噢,姓卢。
  甲:卢。
  乙:叫什么名字?
  甲:卢微。
  乙:啊。
  甲:卢微。
  乙:“微”?哪个“微”呀?
  甲:“微”就是微小的“微”,微微、微小的“微”。
  乙:噢,卢微(炉煨)……。
  甲:对。
  乙:好,这炉子要旺了就烤糊了是吧?还是卖烤山芋的?
  甲:校长嘛。
  乙:校长单叫卢微呀?
  甲:唉,就这名字嘛。
  乙:你们这是什么学校呢?
  甲:什么学校?
  乙:啊。
  甲:我们是“铁路附近小学”。
  乙:噢。
  甲:因为我们就老在那儿。
  乙:是这个“铁路附属小学”?
  甲:不是附属,附属干吗?附属干吗?
  乙:不是吗?
  甲:“铁路附近小学”。
  乙:怎么个“附近小学”。
  甲:就是铁路车站附近呐寻(学)这么一块儿小地方。
  乙:噢,这叫“铁路附近”。
  甲:唉,旮旯又清静,又背风,又暖和,那儿背风、暖和。
  乙:噢,还暖和?
  甲:这得暖。
  乙:有炉子吗?
  甲:唉,当然了,没炉子?没炉子还干嘛劲呀?
  乙:是呀!好嘛!
  甲:净仗这炉子啦!
  乙:那么你们每天研究什么功课呀?
  甲:研究?我们主要刚一练、刚一学是先学这挂钩。
  乙:噢,挂钩?
  甲:唉,先学习这挂钩,挂钩主要。
  乙:噢,那个铁路的挂钩?
  甲:铁路干吗挂钩哇?
  乙:摘这个车甩那个车,很重要的责任呐。
  甲:我不管铁路呀,我管火车干吗?火车挂钩,摘那个车甩那个车,我管那个干吗?
  乙:你不是挂钩吗?
  甲:我们主要刚一练,就先练这个挂钩。
  乙:什么挂钩?
  甲:把这个挂钩……先练这个挂钩,这个要准,应当挂哪个,应当倒哪个,摘哪个,到时候把哪个倒到哪,这都有火候的,这不是胡倒,你胡倒乱倒不行,有规矩的。
  乙:嗯,这到对,要是不倒一倒它生熟不均匀呐,还是卖烤山芋的。
  甲:这不业务学习吗?
  乙:这是什么业务学习呀?您不是说您写文章吗?
  甲:是,主要是文章。
  乙:噢,怎么样?
  甲:您没见过?
  乙:没有。
  甲:没见过我这作品吗?
  乙:没有。
  甲:哎呀!你多会一瞧,一瞧我写的东西您就爱啦!
  乙:是呀?
  甲:唉,咱这个东西,咱这个东西呀拿出来,告诉你……
  乙:黄瓤大块儿,是吧?
  甲:你总是呀,你总是玩笑,你总是打镲,你总看不起人。
  乙:不是说您的文章吗?
  甲:我说有学问你老看不起,我又不跟你玩笑,我这个年纪,我又不逗你……
  乙:哪个年纪呀?你还拍老腔儿,还年纪干吗?
  甲:你知道那个谁。
  乙:谁?
  甲:康有为。
  乙:啊,知道。
  甲:知道吗?
  乙:知道呀。
  甲:听说过吗?
  乙:康有为那是称为叫康圣人。
  甲:那时候都称为康圣人。
  乙:唉,对对对。
  甲:康有为尝……见过咱的东西。
  乙:是呀?
  甲:唉,尝着尝着……见着过。
  乙:尝着过那是山芋吧?
  甲:见着过,见着过。
  乙:见着过您的作品?
  甲:唉,对了,康有为!
  乙:嗯嗯。
  甲:康有为。
  乙:是呀?
  甲:瞧过我的。
  乙:噢,您的文章?
  甲:哎,瞧过。
  乙:这是什么年头?
  甲:那个年头。
  乙:那个年头?得有个年限呀?
  甲:就是康有为跟梁启超由外国回来嘛。
  乙:啊啊。
  甲:康有为到北京,在北京要开办学校,打算在北京请些位教授。
  乙:啊啊。
  甲:我们校长把我送到北京,让我来来。
  乙:干吗?
  甲:教授。
  乙:噢,让您当教授哇?
  甲:啊,你看我这意思嘛!要跟着多叫两声不就更瘦了吗?
  乙:唉……啊?噢,越叫越瘦哇?那还行?当教授得有学问。
  甲:有学问呀。
  乙:噢,你有学问呀?
  甲:我太行啦!
  乙:能当教授?
  甲:能当教授哇,当教授?校长我也敢呐!
  乙:唉,也敢呐?
  甲:当校长我都敢。
  乙:这不在敢不敢,你得有学问才行。
  甲:就是有学问呐。
  乙:您呐?
  甲:我好好写篇文章。
  乙:噢噢。
  甲:我捡我最得意的文章。
  乙:啊。
  甲:我写一篇,让我们校长看看。
  乙:噢。
  甲:校长认为很满意,校长拿着这篇文章给康有为看。
  乙:噢,给康圣人看了。
  甲:让他瞧瞧。
  乙:噢。
  甲:说是“你老人家请看小徒三立这篇陋文”。
  乙:好。
  甲:康有为一见这个卷子。
  乙:怎么样?
  甲:哎呀!一见此物大吃一惊,好一似凉水浇头怀里抱着冰。
  乙:噢,《杜十娘》啊?这不《杜十娘》一样了吗?
  甲:吓一跳。
  乙:噢噢。
  甲:真吓一跳。
  乙:是呀!
  甲:(康有为说)“噢,好!文章奇哉,文章妙哉,文章绝妙哉!”
  乙:嘿!这个夸奖。
  甲:校长说“您老夸奖”,(康有为说)“哎,贵校长,非是我奉承校长,这篇文章实在是我毕生闻所未闻、见所未见。”
  乙:啊?
  甲:你听听!
  乙:怎么着?
  甲:你听听!
  乙:怎么啦?
  甲:康有为闻所未闻、见所未见。
  乙:怎么讲?
  甲:没见过这样的文儿,没听过这样的词儿。
  乙:噢,这么好!
  甲:(康有为说)“贵校校长,请看这篇大作。由始至终一气贯通,笔力之精神,行如游云,速如闪电,下笔之处,一笔不拖,犹如凤舞龙飞一般。”
  乙:是呀?
  甲:说我写得好。
  乙:好!
  甲:(康有为说)“文中之妙句,并无半言抄袭前人,寻章摘句。字字乃珠玉之价,可称千金难易一字矣。”
  乙:嘿!
  甲:(康有为说)“常云:‘唐诗晋字汉朝文章’,今有高足一人,三代兼全矣。唐有韩愈、杜甫(为“柳宗元”之误),宋有王安石、苏辙、苏轼、苏老泉、欧阳修等人,此乃唐宋两代八家之才子。至今诗文之人无不称赞,能诗能文者无不效仿。今有高足一人乃后起之秀,空前绝后之文章,盖世之奇才,我恐那唐宋两代八家之诗文,身价落千万丈矣!”
  乙:是呀?
  甲:你听听!
  乙:怎么着?
  甲:就我这篇文章。
  乙:啊啊。
  甲:把唐诗晋字比得一分钱不值。
  乙:噢,这古人都不值钱啦?
  甲:校长说是:“您老先生不必这样夸奖,嘿嘿,何必这样奉承,想您老先生乃是诗文之老前辈,您老先生又有圣人之美称,小徒这篇陋文,词句不佳,字体不妙,难登大雅之堂,不足浴高人之目。先生如此夸奖,我师生惭愧无地矣。再者小徒何人,焉敢比唐宋古人乎?”
  乙:嘿!还“乎”呢?
  甲:康有为说是“不然,不然!非也,非也!”
  乙:这是什么毛病这是?
  甲:(康有为说)“据我看,不但那唐宋两代古人不及,就是那后汉三国诸葛孔明老先生,著有前后《出师表》可称盖世奇文。想《出师表》中之妙句,不过如此!”
  乙:噢。
  甲:你听听!
  乙:怎么着?
  甲:你听听!
  乙:怎么啦?
  甲:他说诸葛亮前后《出师表》中的妙句,那好的句子不过如此!跟这差不多。
  乙:这不好的地方呢?
  甲:不好的还不如这个!
  乙:是啊!噢,这么好!
  甲:校长说是“您老人家越发夸奖,越发抬爱,小徒既不敢比唐宋古人,焉敢比后汉三国诸葛孔明老先生?孔明老先生居住卧龙岗,孔明道号叫‘卧龙’,孔明诚乃一龙,小徒草蛇不如,草蛇焉敢与卧龙为伍?再者孔明老先生官拜‘武相侯’,后人以‘武侯’称之。孔明乃是‘武侯’,小徒乃是‘眼儿猴’。”
  乙:噢,“眼儿猴”!嗐!怎么“眼儿猴”哇?
  甲:“‘眼儿猴’乃是幺二三等辈,‘眼儿猴’遇上‘五侯’,焉敢搂‘五侯’之注,岂能赢钱乎?”
  乙:嗐!我说这是掷色子呀?
  甲:这是客气话。
  乙:这是客气话?
  甲:客气的不知怎么好了。
  乙:好嘛,都胡说了。
  甲:康有为没听明白这几句。
  乙:噢,那还好。
  甲:(康有为说)“贵校校长不必如此客气,今日会奇人之文,未会奇人之面。欲与高足会见,不知校长肯赐教否?”
  乙:嗯?
  甲:要瞧做诗这人。
  乙:噢,看看本人。
  甲:要瞧一瞧我的庐山真面。
  乙:噢,还庐山真面呐?要看看你?
  甲:校长说是“本当命小徒拜见先生,奈因小徒衣冠不整、礼貌不周,故而未肯造次。”康有为说“哎呀!岂有此理?会奇人之文,不会奇人之面,乃与才子交臂之失,焉有造次之理乎?请!”
  乙:噢,“请”?
  甲:给来个“请”!
  乙:嚯!这面子大啦!
  甲:多大面儿?
  乙:是。
  甲:给我来个“请”。
  乙:嗯。
  甲:校长出来一叫我“山(三)芋!山(三)芋!”
  乙:就这名字简直实不怎么样!怎么还是“三芋”?
  甲:那就改了,那时候就改了“三立”了。
  乙:噢,那好。
  甲:“马三立”,我过去给校长敬礼,校长说“见过这是康圣人”,给康有为一敬礼,康圣人一瞧我这相貌。
  乙:怎么样?
  甲:大吃一惊!
  乙:噢,又大吃一惊啊?
  甲:他没见过这模样的人。
  乙:是啊!
  甲:咱们中国人这模样的少。
  乙:啊,是少简直!
  甲:(康有为说)“啊!这就是令高足?”,“正是学生”,“啊,什么名字”,“他叫马三立”,“啊,好学生!好学生!相貌不凡,又有栋梁之材,今我中国正在多事之秋,内忧外患之际,有此一人我中国人民富强有望矣!”
  乙:这……你呀?!
  甲:(康有为说)“这篇华翰阁下大笔否?”
  乙:噢,是你写的不是?
  甲:我说:“区区不才,然也!”
  乙:嘿!
  甲:(康有为说)“按此文章你可能再写一篇?”
  乙:啊?
  甲:让我照那样再来一个。
  乙:哟!这是干吗?
  甲:干吗?他以为那张不是我写的。
  乙:噢。
  甲:他以为那张是别人替我写的
  乙:唉,他不信。
  甲:我说:“可以,可以再写一篇。”
  乙:噢。
  甲:好,又发一张白卷,当着康有为我是“唰唰唰”挥笔而成,两张一比,分毫不差,
  乙:是啊!
  甲:一点儿不错。
  乙:噢。
  甲:太棒啦!
  乙:您这个文章怎么写的?
  甲:词太妙啦,我写这篇文章是春秋题。
  乙:噢,春秋题。
  甲:以“春秋”为题。
  乙:噢噢。
  甲:前一阶段是“春”。
  乙:嗯。
  甲:前一阶段是“秋”。
  乙:您说说您这个文章。
  甲:太深了。
  乙:先说这个“春”。
  甲:先说这个“春”。
  乙:我听听。
  甲:这个词儿啊。
  乙:唉唉。
  甲:太深了。
  乙:噢噢。
  甲:“有打灯笼都出来,没打灯笼抱小孩,金鱼拐子大花篮。”
  乙:嗐!噢,这是春题呀?
  甲:这表示春节的意思嘛。
  乙:噢噢。
  甲:这秋文可深了。
  乙:噢,这秋题呢?
  甲:秋文可深了。
  乙:怎么写的?
  甲:“秋”啊,“八月秋风阵阵凉,一场白露一场霜,小严霜单打独根草,挂大扁甩籽荞麦梗上,而已矣!”
  乙:嗐!这整个的《王二姐思夫》哇!
  甲:两张一比呀分毫不差,一点儿不错。
  乙:噢。
  甲:康有为是连声喝彩,拍案称奇,赞不绝口,“好!此学生真是精神活泼,勤劳肯干,本应当给予适当的安置,想北京京都大学缺少一位门外主考,看马三立正充此任。”
  乙:噢。
  甲:我说“老先生,老先生,学生身小力薄,身体软弱,不能兼职过多。”
  乙:唉。
  甲:康有为说“不必推辞,门外主考!”我一听,可要命了!
  乙:怎么?
  甲:我哪累得了哇?!
  乙:嗐!这主考不累,就看看卷子。
  甲:不是!门外主考!
  乙:怎么个门外主考哇?
  甲:在学校门外连煮(主)带烤(考)!
  乙:还是卖山芋呀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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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保镖(少马爷版)

甲 你看无论干哪一行,哪一业,都得有个好体格。
乙 哎,身体得好。
甲 看我身体怎么样?
乙 你这身体呀,你这身体就一般了。
甲 啊?
乙 差点儿。
甲 知道我干吗的?
乙 这我可不敢说。
甲 练家子。
乙 什么您哪?
甲 练武的。
乙 就您——练武的?
甲 哎!
乙 您都练过什么呀?
甲 我练过兵刃和拳脚。
乙 喔,兵刃都练过什么?
甲 什么叫刀枪剑戟,斧钺钩叉,鞭锏锤抓,镋棍槊棒,拐子流星;带钩儿的,带尖儿
的,带刃儿的,带刺儿的,带峨眉针儿的,带锁链儿的,十八般兵刃我是样样——
乙 精通!
甲 稀松。
乙 稀松平常啊?那可不怎么样。
甲 稀松平常啊,那是他们。
乙 那你呢?
甲 嘿,你把这些兵器拿来,摆在我的眼前,我一样一样都能把它——
乙 练喽!
甲 卖喽。
乙 卖——卖废铁呀?那我也会呀!
甲 不是,卖弄卖弄,练两下子。
乙 喔,这么个意思。
甲 这是兵刃。
乙 那么拳脚呢?
甲 那会得也不少啊。
乙 您都练过什么拳?
甲 什么叫大红拳、小红拳、八仙拳、地躺拳、通臂拳、罗汉拳,远了长拳,近了短打,小架子猴儿拳。
乙 嘿——!听你这一说,还真像个练家子。
甲 练家子呀,得投名师、访高友。
乙 这话没错儿。
甲 提我,提我差点儿啊。
乙 是啊?
甲 哎,要提我师父,可是大大的有名。
乙 喔,您师父是谁啊?
甲 先说他的家乡住处吧,就吓你一溜跟头。
乙 嗨,那值当的吗?您说他是哪儿的人吧。
甲 我老师家住在京西北宣平坡的下坎儿,有个虎岭儿,他老人家就是那个地方的人。
乙 行了行了,就甭“他老人家”了。不虎岭儿吗?我知道那地方,大概有个百十来户人家
吧,净是卖粽子的,对吗?
甲 你这话不通情理,不通情理。
乙 怎么不通情理啦?
甲 百十来户都卖粽子,卖给谁去呀?
乙 也是,反正那地方卖粽子的多。
甲 再说了,你听我师父这名姓,他也不像卖粽子的。
乙 喔,他叫什么名字?
甲 姓江。
乙 姓江。
甲 他老人家姓江名米,字小枣儿。
乙 还是粽子啊!江米小枣儿嘛。
甲 江老师在社会上很有名气,可以说是家喻户晓。
乙 那可不,到五月节谁不得吃几个?
甲 捣乱是怎么着?
乙 呵,本来嘛。
甲 我是说他武艺高强,威震江湖!
乙 喔,有能耐。
甲 一共才收俩徒弟。
乙 都谁呀?
甲 我跟我哥哥,给我们哥俩都起名字了。
乙 那你们哥俩叫什么名字?
甲 我哥哥叫白糖的,我叫馅儿的。
乙 俩小粽子!呵呵呵……
甲 我们哥俩跟我师父学会了各种武艺,什么叫猫窜、狗闪,兔滚、鹰翻,骆驼纵,蛤蟆蹦,全会了。
乙 学这有什么用啊?
甲 学会文武艺,货卖与识家。
乙 喔,有人请你们吗?
甲 这还用说呀!
乙 是啊?
甲 有这么一天,我们哥俩在家正练武呢,来了一个生人叫门:“请问,这儿有江米小枣的
门徒白糖的跟馅儿的吗?”我说:“对呀!我就是那馅儿的,白糖的也有,在里边
呢。”
乙 好,来了买粽子的了。
甲 这是兴顺镖局子的人来下请贴,他们老掌柜请我们哥俩去保镖。
乙 保镖?
甲 保镖懂吗?
乙 您说说。
甲 这个有钱的人哪,出门带着金银财宝,怕这路上不安全,就得找镖局子,镖局子请我们
这些能人给他护送——保镖。
乙 喔,那你们去不去呢?
甲 废话,不去我吃什么呀?保一趟镖也挣不少钱哪!
乙 哦,是是是。要碰上劫道儿的你们哥俩顶得住吗?
甲 你这叫外行话,外行了。
乙 怎么了?
甲 哪儿那么寸哪,让我赶上啊?一般来说,保十趟镖不一定有一趟能碰上劫道儿的。
乙 不是,那万一要碰上呢?
甲 那万一要碰不上呢?
乙 你这不抬杠吗!侥幸心理。
甲 人家派车接来了。
乙 那就看看去吧。
甲 去吧,到镖局子门口一下车,老掌柜带着很多人在那儿候着呢,抱拳拱手:“二位壮士
驾到,未曾远迎,当面恕罪。”
乙 多客气!
甲 我说:“岂敢岂敢,我们哥俩来得慌,也没给您带点儿土特产来。”
乙 是啊,应该带几个粽子来嘛。你们那儿可不就出这个?
甲 进了大门,宽阔的院子,两旁摆着各式各样的兵器。
乙 镖局子嘛。
甲 正房五间待客厅,上边儿是酒楼,头里有个平台,那楼梯呀在紧后头。
乙 喔,前边没有楼梯儿。
甲 老掌柜走到平台下:“二位壮士,随我楼上饮酒!”上楼他可不走楼梯。
乙 那怎么上去呢?
甲 咳,倒是有点功夫。说完话这么一矮身儿,使了一个“旱地拔葱”,噌!上去了。
乙 嘿!还真有两下子。
甲 我当时噗哧一乐。
乙 哎,你乐什么呀?
甲 这算得了什么呀!
乙 哦?你怎么上去呢?
甲 瞧我的!亮亮我的功夫。
乙 咱看看他。
甲 (动作)
乙 嚯,还拉个云手。
甲 (动作)
乙 嘿——!好!
甲 噌!上去了。
乙 你也上去了?
甲 我那鞋上去了。
乙 哦,鞋上去啦?!
甲 没钉鞋带儿。
乙 好嘛,傻小子。
甲 我说:“来人!”
乙 干吗?
甲 “搬梯子给我够鞋。”
乙 哎,不不,怎么还搬梯子呀?
甲 废话,不穿鞋怎么练?上去扎了脚呢?
乙 喔,对对对,安全点儿好。
甲 梯子搬来立好,我说:“行了行了,不麻烦几位,自己来。哥哥,别愣着,上!”我们
哥俩顺着梯子全爬上去了。
乙 这倒省事了嘛!
甲 到上边我一瞧啊,嗬!摆了这么一桌全羊席。
乙 好。
甲 吃啊!
乙 吃!
甲 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老掌柜说:“请二位壮士非为别事,今有南路镖、北路镖、西路
镖都有人敢保,惟有这东路镖贼人太多太广,不知二位可愿意去呀?”
乙 喔,问你们哥俩敢不敢去。
甲 我说:“老英雄。”
乙 啊。
甲 “休要长贼人的威风。”
乙 是!
甲 “灭我们自己的锐气!”
乙 对!
甲 “不就东边儿有贼吗?”
乙 不怕他!
甲 “咱往西边儿走啊。”
乙 行啊,哎,西边儿上哪儿去啦?!
甲 绕过去呀。
乙 没有从西边儿绕的,就得往东走,迎贼而上!
甲 迎贼而上?
乙 对了!
甲 要碰上呢?
乙 废话!你是干吗的?不是保镖的嘛!
甲 说句笑话。
乙 我说的呢!
甲 老掌柜说:“二位不必谦虚,请楼下过过汗儿吧。”
乙 好。
甲 什么叫“过过汗儿”啊?
乙 又叫亮亮镖,看看你们哥俩有什么武艺。
甲 下楼,老掌柜站起身走到平台边儿上,他使了一个“燕子三抄水”,轻如落叶下去了,
落地倒是连点儿声音也没有。
乙 这叫轻功啊。
甲 你想他这岁数,他练多少年了!练到这份儿说得过去。
乙 哎哟哟哟。
甲 可以,可以,还不错。
乙 那你怎么下去吧?
甲 我呀,站起身走到边儿上往下看了看。
乙 你看什么?
甲 嚯,够高啊!
乙 那是啊。
甲 我使一个……
乙 使什么吧?
甲 我来一个——哎呀,不行!我这儿憋着尿呢。
乙 嗨……!
甲 压分量了,这怎么练哪?我说:“伙计,带我们哥俩上厕所。哪儿?啊?楼底下?你带
路。”我们哥俩跟着伙计打楼梯下来了。
乙 他又绕过去了。
甲 到院里亮亮镖。我哥哥一伸手,唰!从兵刃架子上把花枪拿下来了。
乙 要练练枪。
甲 这你不懂了。
乙 是吗?
甲 这有讲究。
乙 怎么讲?
甲 七尺为枪,齐眉为棍,大枪一丈零八寸。一寸长一寸强,一寸小一寸巧,我哥哥要扎一趟六合枪。
乙 何为六合枪?
甲 分内三合,外三合。
乙 这内三合?
甲 心、气、胆。
乙 外三合?
甲 手、脚、眼。
乙 哦?
甲 眼与心合,气与力合,步与招合。有赞为证!
乙 怎么说的?
甲 一点眉攒二刺心,三扎脐肚四撩阴,五扎磕膝六点脚,七扎肩井左右分。扎者为枪,
涮者为棒,前把为枪,后把为舵,大杆子占六个字。
乙 哪六个字?
甲 崩,拨,压,盖,挑,扎。
乙 好!
甲 我哥哥刚要扎六合枪,我说:“哥哥,你这感冒刚好,注意可别重复喽。”我哥哥听
完点了点头:“言之有理。”把枪放回原位,往那儿一站,那真是气不涌出,面不更色。
乙 废话!他根本就没练呐!
甲 他没练?
乙 啊!
甲 他没练,我得练练。
乙 哦,你练练。
甲 我过去,唰!把单刀抄起来了。
乙 哦,要练练刀。
甲 刀交左手,怀中抱月。这叫前看刀刃儿,后看刀背儿,上看刀尖儿,下看绸子穗儿。
单刀看手,双刀看肘,大刀看滚手,我来个“夜战八方藏刀式”。
乙 好!就这架势……
甲 把势把势。
乙 啊!
甲 全凭架势。
乙 对!
甲 没有架势。
乙 嗯!
甲 (变怯口)不算把势!
乙 (变怯口)不错!
甲 光说不练。
乙 怎么样?
甲 那叫贼把势。
乙 是!
甲 光练不说。
乙 还怎么样?
甲 那叫傻把势!
乙 哦!
甲 连盒带药,连工带料,你吃了我的大力丸。
乙 怎么样?
甲 你让刀砍着、斧剁着、车轧着、马趟着、牛顶着、狗咬着、鹰抓着、鸭子踢着……
乙 停!停!怎么跑到卖药的那儿去啦?
甲 多新鲜,你往那儿领我么。“怎么样?”“还怎么样?”我可不就卖药了么?
乙 好嘛,合着这还怨我了。
甲 可不怨你吗?
乙 咱还接着练刀。
甲 我这儿刚要练刀,忽然间来了块黑云彩,嘎啦啦一个响雷,“唰——”下起雨来了。
乙 变天儿了。
甲 嗬!我这高兴。
乙 这怎么高兴了?
甲 这时候才显我的本事呢!
乙 是啊?
甲 就看我这口刀,那是行上就下,行左就右,上下翻飞,刀山相仿。净见刀不见人,刀
都淋湿了,我身上连个雨点儿都没有。
乙 喔,你在院里练刀?
甲 我在屋里避雨。
乙 好——避雨呀!刀呢?
甲 扔院子里了。
乙 我说净见刀不见人呢!
甲 老掌柜说:“算了算了,我看你也别等了,这雨呀一时半时也住不了。”
乙 又省的练了。
甲 “那么请二位后院儿验验镖吧。”
乙 看看你们护送的什么东西。
甲 到后边一瞧啊,十六辆镖车。
乙 还真不少。
甲 装的满都是这么大个儿(双手作直径一尺左右的样子),黄澄澄的——
乙 金坨子!
甲 老倭瓜。
乙 老——老倭瓜呀!嗨……,甭请保镖的啦,我都能给送去。
甲 你送?
乙 那可不。
甲 你不懂。
乙 怎么不懂啊?
甲 你不懂,这叫“倭瓜镖”。
乙 倭瓜镖?
甲 看着是倭瓜,里边已经掏空了,填的是金银财宝,为了遮人耳目——这叫暗镖。
乙 哦,还这么多讲究。
甲 走着!
乙 好。
甲 我们哥俩押着这镖车,出了北京齐化门,走八里桥奔通州,由土坝过河,走燕郊、夏
垫、丰润、玉田、边山、枣林儿、段家岭、榛子岭,到榛子岭天黑了,依着我哥哥要打尖住店。
乙 那就歇会儿吧。
甲 我说:“不行。”
乙 怎么着?
甲 “住店更不安全,咱是连夜而行!”
乙 艺高人胆大!
甲 虽说是道路崎岖,所幸有朦朦的月色。
乙 还能看见点儿。
甲 走到半夜,过一道黄沙岗,前边儿一片密松林。这时候就听“柔——啪!”一声箭
响,呛啷啷啷一棒铜锣响娇脆,哎呀!
乙 怎么了?
甲 原来有了贼(音:则)了。
乙 嗨……,你就甭上口了,不就有贼了吗?
甲 有贼了!
乙 怎么办吧?
甲 我们哥俩跑到前边儿一瞧啊。
乙 啊。
甲 嗬!好家伙。
乙 怎么意思?
甲 由打树林里,噌噌噌噌!窜出二百多名喽罗兵。
乙 这么多人?
甲 一人一把鬼头刀,燕别翅排开,灯笼火把是照如白昼。
乙 瞧这阵势!
甲 当中有个骑马的黑大个儿,手拿镔铁大棍,口念山歌词。
乙 怎么说的?
甲 呔!
乙 嘿!
甲 呔!
乙 嘿!
甲 儿子!
乙 哎!哎——?这怎么回事这个?
甲 这贼是爷儿俩一块儿出来的。
乙 回去一个,不要小贼儿!
甲 不要小贼儿?
乙 不要!
甲 说:“此山是我开,此树是我栽。要打此路过,留下买路财。胆敢说不字,一棍一个不管埋!”
乙 多厉害!
甲 我哥哥一瞧有贼。
乙 嗯!
甲 只气得是“三尸神暴跳,五灵豪气飞”,空挡里一使劲,噗啦啦!
乙 出马了?
甲 拉屎了。
乙 拉啦?
甲 我说:“哥哥,怎么这么臭啊?”我哥哥:“念疃,抛闪了。”
乙 嗨!就甭调坎儿啦!
甲 小小的鼠道毛贼,竟然气得我兄长拉屎!
乙 那是气的吗?那是吓的!
甲 “哥哥你且退后。”
乙 啊!
甲 “待小弟前去送死!”
乙 好——嗨!送死像话吗?那叫擒贼受死!
甲 “来人!”
乙 啊!
甲 “拉过我的牛来!”
乙 拉过你的——哎,不不不,不对不对,人家上阵都骑马。
甲 没骑过马,怕不稳当啊。
乙 那也没有骑牛的呀!
甲 哎,骑牛仿古。
乙 哦,这还仿古?
甲 想当初,前七国“孙庞斗智”,那孙膑就骑牛。
乙 嗨,孙膑那牛是五色神牛,能腾云驾雾。
甲 你看见了?你看见了?你亲眼得见?
乙 没有。
甲 废话,反正都是牛呗。
乙 好,牛牛牛,牛。
甲 “拉过我的牛。”
乙 嗯!
甲 “抬过我的扁担来!”
乙 好,不不不,不像话,不像话!人家上阵使刀使枪,哪有使扁担?
甲 仿古啊。
乙 这也仿古?
甲 “三打祝家庄”,那石秀就使扁担。
乙 唉,石秀的扁担暗藏着兵器,里边还有一杆枪呢。
甲 都一样,一个地方买的。
乙 喔,那没问题!
甲 都有枪。
乙 好好好。
甲 当时我是骑着扁担抱着牛。
乙 好样的——不不不,不像话!那叫抱着牛骑着扁……嗨!我这也错了。骑着牛抱着扁担。
甲 喔,对!我举起扁担,大喝一声:“好贼呀,好贼!”
乙 是!
甲 “我放下武器,你饶我不死!哇呀呀呀……”
乙 好厉害——不不不,行了!别哇呀了!
甲 怎么了?
乙 还没打就投降啦?
甲 谁投降啦?
乙 你投降啦,你说的,还“我放下武器,你饶我不死”这像话吗这个?像话吗?
甲 怎么了?怎么了?
乙 怎么了?反了!
甲 反了呀?
乙 那可不!
甲 反了呀,我这是给他个台阶,你要是那懂事的,你让我过去不就完了么?
乙 没那事儿!人家是干嘛的?就是劫道儿的!
甲 嘿,也别说,我遇见这贼呀,是个狠心贼。
乙 多新鲜哪!
甲 不听我这套。
乙 就是。
甲 抡起大铁棍,照着我脑袋“呜——”一下子砸下来了。
乙 快躲吧!
甲 哪能躲呀?
乙 那怎么办?
甲 我呀,把扁担一横,来个“力托千斤闸”,迎他的铁棍,就听“咔嚓”一声。
乙 铁棍飞了?
甲 扁担折了。
乙 好——折啦?!
甲 折了没关系呀。
乙 怎么办?
甲 我把那花枪可就抽出来了。
乙 喔,对!有枪。
甲 我一转身给他来个“回牛枪”。
乙 多漂亮——不对不对,那叫“回马枪”。
甲 我骑的是牛。
乙 嗨,我把这给忘了,好好好。
甲 这贼手还真快,唰!一把把那枪头给攥住了。
乙 哎哟,你跟他夺呀!
甲 贼说:“你拿过来!”
乙 抓住喽!
甲 我说:“不行,要不给你。”
乙 撒手啦?
甲 劲儿小夺不过他。
乙 你瞧这要命劲儿啊。
甲 没兵器我空手啦。
乙 那催牛快跑吧!
甲 这牛也缺德。
乙 怎么意思啊?
甲 这节骨眼儿不但不跑啊,它往那贼跟前凑合。
乙 哈,这牛也吃里爬外。
甲 完了完了,坏了坏了,吾命休矣!
乙 等死吧。
甲 一抱脑袋,哈哈哈,我又乐了。
乙 你怎么又乐了?
甲 这背后还背着双刀呢。
乙 那管什么用啊?
甲 这下我不怕他了。
乙 怎么着?
甲 我这点儿功夫全在刀上呢。
乙 是啊?
甲 一摸着刀把,唰唰!两把刀全抽出来了!
乙 这回用上了!
甲 左手刀磕开贼的铁棍儿,右手刀使了个“海底捞月”,就听“砰哧”一声,红光
迸溅,鲜血直流,斗大的脑袋掉在地下叽哩咕噜乱滚!
乙 你把贼杀了?
甲 我把牛宰了。
乙 嗨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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